等廳門關上,李承乾立刻召信使上前。
「牛大活著?」
「活著。唐醫已經止血,腿傷潰爛,人發著熱。」
「車何時出發?」
「他逃離那夜已裝車,走哪條路沒看見。只記得車頭掛白布,車尾壓著兩塊寫唐人姓名的木牌。」
侯文寧迅速取出近月邊地交涉冊。
此前吐蕃確有一份照會,願送還涼州戰事中收殮的唐軍遺骸。唐廷要求逐一核名,對方一直以道路不通拖延。
如今突然送來,便能解釋為何要用舊照會通關。
李承乾壓住冊頁,先確認信中是否已有處置。
侯君集已下令封住接應營外兩條車道,凡送還遺骸者,須由唐軍與醫官共同查驗。
但軍報發出時,尚未見到車隊。
李承乾立即請長孫無忌入宮,自己寫補令。
不許以死者衣物代驗遺體,不許憑封條拒絕開箱。若有活人,先救治,不能為了保留押署模樣耽誤性命。
寫到這裡,他放慢了筆。
這些事秦懷道在白石驛已經遇過一次。
敵方又用相近的手段,未必只想把人混過來。
他抬起頭。
「送屍車進唐營,通常停在哪兒?」
信使答得遲疑。
「要先停外院核名。若屍身多,便挪到營後空棚。」
李承乾把空棚二字記下。
「那裡離傷兵住處多遠?」
「不遠。」
他將補令添了一行。
車隊止於營外,隨車人員卸兵分驗,藥物、飲食不得直接帶入傷營。
隨後,他帶牛大的押糧憑票入宮。
李世民看完,只問了一句。
「邊將已經動了?」
「已經封道。兒臣的補令隨後送去。」
李世民准發,又命兵部調取送還遺骸的舊約,通告沿邊所有接應處。
「別只盯涼州。對方換一處送,也得攔下來驗。」
李承乾應下,出殿時腳步比來時緩了些。
此刻再急,也不能把幾日路程縮成一夜。
他回東宮後,先讓程處默去安撫牛大家屬,只告知人已尋到、正在救治,其他未定的事暫不傳。
程處默接令便走。
晚些時候回來,手裡多了一隻粗布包。
「他兩個女兒做的鞋,托臣給帶去。大的已出嫁,小的還在家。」
李承乾打開看了一眼。
鞋底納得很厚,鞋面卻比常人大些。
「她們記得尺碼?」
「胡成去認過,說牛大腳寬。」
李承乾將布包收好。
「隨藥車送,別占急遞的馬。」
第三日,桑布又遞來一封照會,稱送還遺骸的車隊由邊署籌辦,與使團無涉,唐廷若強留隨車人員,須說明緣由。
李承乾沒有召見,只命禮部按舊約回復。
驗明後,無涉案者可離;身份不明、供述矛盾者,分別查核。
當天夜裡,齊五帶齊安來了一趟。
齊安抱著新做的木架,底下裝了四隻小輪,輪間用細繩串起。
「程將軍說,兩匹馬走路不一樣,傷兵會疼。」
齊五在旁邊補充。
「孩子亂試的。能不能用,還得匠人驗,殿下別真裝上車。」
李承乾把小車推了一段,拐彎時,後輪果然歪了。
齊安有些窘,伸手要拿回來。
「再改。」
李承乾將木架遞給他。
「改好了,先馱一袋糧試。別讓你爹坐。」
齊五笑出聲,齊安也跟著笑了。
送走父子,李承乾回到案前,將送屍舊約又看了一遍。
第四日午後,涼州軍報終於到了。
車隊被截在接應營以西十二里。
一共六輛車,外頭掛著送還唐軍遺骸的木牌。
前兩輛裝的確是遺體,後四輛卻塞著十六名活人,口鼻裹布,多人被灌了使人昏睡的藥。
守卒起初只驗了前車,準備照舊牒放行。
隨行的韓肅聞到後車傳出酸臭,又聽見木板下有碰撞,要求逐車開驗。押車人拿死者尊嚴阻攔,韓肅當場拔刀割斷繩索。
其中一人醒來,咬住了塞在口中的布。
這才沒有漏過。
李承乾看到這裡,吐出一口氣。
他把這一頁交給侯文寧,繼續往下翻。
十六人全救下了。
其中十五人自認唐籍,尚需核實。另有一名蕃人雜役,稱自己因得罪管事也被裝進車中。
押車共九人,七人被扣,兩人逃走。
車裡除了藥瓶與束繩,還有四份互不相同的收訖書。
第一份寫唐軍遺骸六車。
第二份寫失散邊民十六名。
第三份寫病亡工匠十六名。
第四份沒有寫交付何物,只留著唐軍押署的位置。
程處默讀完,拳頭攥得發響。
「他們等著咱們簽哪張?」
「哪張能過,便用哪張。」
李承乾將四份抄件分開。
「也可能是要把人送進來後,另換說法。還得問押車的。」
信使立即取出一頁補供。
「侯尚書已審。押車管事承認,他只管把車送進唐軍傷營。接應的人會收走末輛車,不走尋常交割。」
李承乾站了起來。
「誰接?」
「不知姓名,只認腰牌。」
信使取出木牌摹樣。
牌上沒有吐蕃文字,刻的是唐軍傷營領水憑記。
侯文寧伸手接過,翻出軍報中傷營人數那頁,細看了一遍。
「是舊牌。傷營遷過一次,舊牌應當收回了。」
李承乾重新翻到獲救人數。
牛大逃出,車中十六人。
論悉親見十八人。
還差一個。
他抬頭盯著信使。
「赤水口還有誰沒出來?」
信使把最後一張紙遞上。
侯君集已讓醒來的唐人逐個報過同押者姓名。少的那人,沒有被留下。
他提前兩日,跟一輛藥車出了工營。
名叫馮四,曾替工官配製傷藥,漢話流利,左手小指彎曲不能伸直。
李承乾立刻叫秦懷道進來。
「查那名來東宮驗孩子的醫者,左手。」
秦懷道跑出院門。
不到一刻鐘,他折返回來,身後跟著鴻臚寺的值守官員。
那官員跪得太急,帽子落在腳邊。
「殿下,那醫者今晨腹痛,吐蕃管事持禮部批條,將人接回使館就醫了。」
李承乾伸出手。
「批條。」
官員把紙舉過頭頂。
李承乾只看了一眼,便將紙遞給侯文寧。
上面的日期,竟是三日前。
而籤押的禮部郎中,三日前整日都在東宮參與對帳。
秦懷道已經轉身。
李承乾叫住他。
「封使館的水井、廚房和藥房。先找人,不許任何人再給被扣人員送吃食。」
門外又有親衛奔來。
「殿下,使館剛報,桑布中毒,點名請那位蕃醫救治!」
李承乾提起佩劍,跨出門去。
「備馬。把桑布今晨吃過的東西,一樣不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