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趕到使館時,秦懷道已帶人守住側門。
兩名吐蕃隨從抬著一口箱子堵在廊下,正與門卒爭執。
「這是使臣的衣物,也要拆?」
秦懷道按著箱蓋。
「人可以站著等,箱子先放下。」
李承乾沒有停步,只留下一句。
「搬到院中,當著他們的面驗。」
內室里,桑布伏在榻邊乾嘔,額上儘是汗。
一名穿灰袍的醫者跪坐旁邊,手中端著藥碗,正要往他唇邊送。
「放下。」
李承乾跨過門檻。
醫者手腕一抖,碗沿碰在榻板上。
桑布勉強抬頭,認出來人,喘了兩口氣。
「殿下……連救命的藥,也不許臣喝?」
「唐醫隨後就到。你吃了什麼,何時發作,先講清楚。」
「腹中絞痛,還要臣如何講!」
桑布伸手去夠藥碗。
李承乾扣住碗底,將碗放到另一張案上。
「你派人請孤來,又急著在孤進門前把藥喝了。出了事,算誰的?」
桑布的手僵在半空。
醫者低頭解釋。
「只是止嘔的湯藥。」
「藥渣呢?」
「已經倒了。」
「何人煎的?」
「臣親手煎的。」
李承乾轉向門口。
「找煎藥的爐子,灰也留著。」
灰袍醫者把左手縮進袖中。
李承乾沒有上前扯他,只讓親衛守住兩邊。
「伸手。」
醫者遲疑片刻,伸出右手。
「另一隻。」
那隻左手終於放到了案上,小指向掌心彎曲,不能完全伸直。
侯文寧趕到門邊,見狀立即取出涼州送來的附記。
李承乾卻抬手攔住了他。
「姓名。」
「馮四。」
「哪裡人?」
「早年隨家人走商,寄居涼州。」
「何時入蕃?」
馮四沒有答。
桑布又是一陣乾嘔,抓著榻沿催促。
「審人也要等臣活下來!」
「所以你最好別替他答。」
醫官提著藥箱入內,先查桑布的脈息,又看了嘔吐之物。
李承乾退到屏風外,讓出地方。
片刻後,醫官出來稟報。
「暫未見危急之象,還須察看。方才那碗藥,臣不認得裡頭有幾味什麼,不能讓使臣服用。」
「能辨出他是否服毒?」
「眼下不能憑這些症狀斷言。」
李承乾點頭。
「照病救治。別因外頭喊中毒,就在醫案上先寫中毒。」
桑布隔著屏風聽見,忽然提高了嗓門。
「臣在唐境出了事,唐廷總要給個交代!」
「等你能坐穩了,孤陪你對帳。」
門外傳來急步聲。
秦懷道捧進一隻小匣,匣內放著衣帶、銅錢,還有三張折好的紙。
「從側門那口箱子裡搜出的。衣裳在上面,這些壓在夾底。」
李承乾取出第一張。
上頭已經寫好桑布病重,請將馮醫及使團隨員一併移至城外別館靜養。
落款留白,遞呈之日卻寫著今日。
第二張,是馮四自願隨使團歸國的具結。
第三張最短。
若桑布不能理事,由隨行管事代領被扣人員。
李承乾把三張紙放在案上。
「病得突然,文書備得倒齊。」
桑布掀開屏風邊角。
「出使在外,預備應變文書,有何不妥?」
「那你預備得不全。」
李承乾將馮四的具結翻過來。
「他今晨才從鴻臚寺移出,這張自願歸國書,墨色已干透,摺痕里積了塵。究竟是哪一日寫的?」
桑布盯著那張紙,沒再伸手。
馮四忽然跪了下去。
「是前日寫的。」
「你前日仍被扣著,誰讓你寫?」
「有人送飯時帶進來。」
「誰?」
馮四把頭抵在地上。
桑布猛地拍了一下榻板。
「馮四!你想清楚再答!」
李承乾轉身看他。
「有力氣喊人,便先歇著。醫官沒有準你起身。」
兩名親衛上前,將屏風重新合攏。
桑布還要開口,醫官端著溫水走到榻邊。
「使臣方才訴腹痛,此刻請勿躁動。」
室內終於安靜了些。
李承乾讓人把馮四帶到外間,取來椅子。
馮四不肯坐。
「殿下,小人沒有給使臣下毒。」
「孤尚未定你投毒。」
「那藥也是他命小人煎的。」
「他讓你煎什麼?」
馮四抬起頭,又往屏風處瞥了一下。
李承乾叫人關上內門。
「這裡的話,不必喊給他聽。」
馮四這才從袖中摸出一張藥方。
紙被汗浸軟了。
醫官驗過後,只確認其中幾味藥確能引起腹瀉,至於用量是否足以造成桑布眼下的症狀,還得核查藥渣。
李承乾將藥方交給侯文寧。
「寫明誰交的,何時交的。別替他添一句。」
馮四喉頭動了動。
「昨夜,使臣的管事給的。他要病一場,好把小人帶出去。」
「為何非得帶你走?」
「小人……見過些事。」
「赤水口?」
馮四雙肩猛地收緊。
李承乾沒有繼續逼近。
他讓人倒了一杯水,放到馮四腳邊。
「涼州來報,送屍的車已經截下。十六個人,都救出來了。」
馮四抬頭的動作太快,額角撞上桌沿。
「都活著?」
「來報時都活著。」
「末輛車呢?」
李承乾盯住他。
「你為何單問末輛?」
馮四張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話。
「那車上有兩個人,身上被換過衣裳。小人只聽管事提過,到了唐營,要按衣裳接人。」
「誰接?」
「小人沒見過。」
「那你為何被提前送到長安?」
馮四攥住衣擺,指節泛白。
「讓小人認論悉的孩子。只要小人寫驗真,他們就能拿那張紙去辦事。」
「你根本沒見到孩子。」
「所以小人沒寫。」
內室忽然傳來碗盞落地的響動。
親衛推門進去,隨後回報桑布只是推翻了水碗,並無大礙。
李承乾沒有過去。
馮四卻趁這一聲響,往前挪了半步。
「小人還有東西。」
「在哪兒?」
「衣領里。」
親衛拆開夾縫,從裡頭取出一小片布。
布上沒有文字,只縫著兩條紅線,一長一短。
李承乾皺眉。
「這是什麼?」
「接人的認記。」
馮四的呼吸急了起來。
「末輛車裡穿短線衣裳的,才是要被接走的人。長線那個,只管擋著旁人驗身。」
「你方才為何不講?」
「小人怕他們沒活著出來。」
李承乾將布片按在案上。
「姓名。」
馮四低下頭。
「短線那個,是小人的弟弟。」
侯文寧落筆的手停住了。
李承乾沒有立即接話,只讓馮四把弟弟年歲、舊傷和名字逐項報明。
馮四才報了兩句,秦懷道便從外頭進來。
「殿下,側門管事招了。今早的批條,是他從禮部舊批里抽換的,人已扣下。」
「先留活口。」
秦懷道應了,又遞上一張從管事靴中搜出的紙。
紙上寫著兩個姓名。
一個是馮四。
另一個是論悉之子。
兩人名字下面,已有一筆朱記。
「已驗,可交。」
李承乾抬手,讓人重新打開內室的門。
桑布扶著榻沿,正要躺下。
李承乾把紙擺到他面前。
「孩子沒見過,驗身書先有了。」
「桑布,這個押,是誰替你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