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布沒有去碰那張紙。
「臣今日臥病,隨從所為,未必盡知。」
「孤沒問你今日病沒病。」
李承乾把紙轉了半圈,露出右下角的押記。
「這是不是你的?」
桑布看了片刻。
「像,但臣的押也能仿。」
「那便驗。」
李承乾叫侯文寧取出桑布此前當面簽下的三份公函,又讓鴻臚寺官員把今日隨員名冊送來。
桑布撐著起身。
「唐廷要拿幾張來歷不明的紙,審一國使臣?」
「你的人拿偽批條提走被扣醫者,又拿著驗身書要領孩子。事情發生在長安,先把經手的人查清。」
李承乾沒有命人給桑布上鎖,只撤掉了屏風外多餘的隨從。
「醫官留著。你的人,分開候問。」
桑布朝門外喊了一聲管事的名字。
無人應答。
秦懷道已經把那管事帶到另一間屋裡,連同從箱中搜出的文書一併封存。
醫官出來稟報,桑布喝過溫水後,嘔吐已減,仍需留人照料。
李承乾讓醫官繼續留守,自己移到外間聽馮四交代。
馮四喝完半杯水,終於能把話講順。
他早年隨商隊流落邊地,後來被工營扣下,靠替傷工敷藥換口糧。
弟弟馮六做搬運,前年逃過一次,被打傷了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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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來長安,他們許小人把弟弟送走。只須認孩子,再把一張驗身書補齊。」
「為何把你也算在十八人里?」
「論悉來過醫舍,替小人兄弟求過糧。他數的是那一院被扣的人,裡頭有唐人,也有從別處抓來的。」
李承乾讓侯文寧在十八人旁添了一筆。
這一院人數,與桑布宣稱的十七名唐人,不能直接相抵。
「你替他們配過使人昏睡的藥?」
馮四跪下。
「配過。」
屋裡的人都停了手。
「給誰用?」
「要轉走的人。管事嫌他們喊,叫小人煎藥。小人不敢不做。」
李承乾沒有叫他起身。
「用過幾回,有沒有人因此死傷,逐項記。你受脅迫的情形也記,不會只聽半截。」
馮四連著磕了兩次頭。
「小人認,只求先把弟弟留下。」
「涼州已把人救下。他是否涉案,查他的事,與你分開。」
馮四抬起頭,眼中發紅。
李承乾將那片紅線布拿起。
「這認記要交給誰?」
「到長安後被收過一次,前日又還給小人,說用不上了。」
「誰收的?」
「管事。叫卓仁。」
秦懷道立即轉身。
卓仁正是側門搬箱的人。
李承乾沒急著傳他,只讓秦懷道先把同屋隨從問一遍。
片刻後,幾份口供送來。
卓仁前夜召過兩名譯吏,今日清早又遣人去藥肆僱車,稱使臣可能要出城養病。
僱車錢已經付了。
可桑布聲稱,他直到今晨用飯後才突然腹痛。
李承乾把時辰逐一排在紙上,叫人拿去給卓仁看。
不過半刻,秦懷道就回來了。
「他願意交代,但要先見使臣。」
「不見。」
「他說使臣答應保全他一家。」
李承乾拿筆划去紙上的一句揣測。
「告訴他,孤管的是他在唐境犯了什麼事。拿一家人的安危逼他,唐廷也得查,不能讓他先去串供。」
卓仁被帶進來時,已沒了在側門的硬氣。
他承認,桑布昨日得到邊署傳來的短札,獲悉車隊可能出事,便讓他儘快把馮四領回。
「舊批條從哪裡來?」
「禮部退回的用藥批。原是給另一名染病隨從的,後頭還附著兩張空名紙。」
「你把姓名頁換了?」
卓仁點頭。
「押記頁是真的,前頁換成了馮醫。」
侯文寧翻開繳獲的批條,果然在裝訂孔旁找到第二組針眼。
李承乾讓他記錄,隨後叫來鴻臚寺值守官。
那官員滿頭是汗。
「臣只驗了末頁籤押……」
「改名的頁,和籤押的頁隔著兩張紙。你連人都沒核,就把涉案者交了出去?」
官員伏地請罪。
李承乾沒有當場發作,只命其交出當值簿,等大理寺查明失職情形。
「往後帶人出署,姓名、去處、押送人要在同一張交接紙上。先報禮部照辦,正式章程隨後呈奏。」
卓仁聽見這句話,往門口挪了半寸。
親衛的刀鞘橫了過來。
「還有那張孩子的驗身書。」
李承乾把紙推過去。
「誰落的押?」
「使臣。」
「你親眼見的?」
「昨夜,小人捧紙,他落的押。」
「馮四沒有見過孩子,桑布憑什麼落押?」
卓仁的額頭貼著地磚。
「那紙不打算交給唐廷。」
李承乾停下了手。
「送哪兒?」
「送給達吉的人,讓他們照辦。」
「辦什麼?」
卓仁不肯再答。
李承乾讓秦懷道取來涼州短札的抄件,壓住紙角。
「你們催幼子去邊關,達吉要換回舊部。兩件事究竟怎樣接上的,講明白。」
卓仁盯著抄件看了幾行,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達吉不肯把所有唐人交給桑布的人,只肯借道轉送。他要先見換俘允書。」
「所以?」
「使臣想拿幼子驗真書,加論悉的歸國信,讓邊署相信論悉已經聽命。赤水口的舊冊,就可以按原議銷去。」
「人呢?」
「聽話的留用,不聽話的……報病亡。」
秦懷道一步上前,攥住了卓仁衣襟。
李承乾抬手制止。
「讓他按原話講。『聽話的留用』是誰講的,在哪裡講的?」
卓仁喘著氣,報出昨日傳信人的名字,又交代短札被燒在桑布屋中銅盆里。
李承乾命人搜集殘灰,沒有再押著他重複。
接下來該核的是傳信人和用紙,卓仁一句供詞不能替代全部證據。
入夜前,李承乾帶著文書入宮。
李世民逐份看過,手停在那張「已驗,可交」的紙上。
「這孩子,成了他們隨手能領的東西?」
「兒臣已加派護衛。使團碰不到他。」
「桑布病得如何?」
「醫官暫未斷言中毒。藥方與煎藥時辰都存了,明日復驗。」
李世民把紙扣在案上。
「無須等他病好。命禮部持照會入使館,停其接領人犯之權,往來信件按約登記。偽文書案,交大理寺會審。」
長孫無忌在旁補道。
「還應把唐人交割與使團分開,免得他藉此停了邊關放人。」
李承乾點頭。
「涼州由侯尚書繼續辦。三十三名軍俘仍按原議核驗,不因桑布犯案一概推翻。」
李世民准了。
出宮時,程處默正在宮門外等他。
手裡捧著新到的涼州軍報。
「殿下,牛大退熱了。韓肅查出那塊傷營舊牌的出處。」
李承乾接過,借燈展開。
舊牌原屬一名戰死軍卒,其遺物曾由吐蕃送還。
負責收存遺物的人,數日前被臨時調到傷營,正在幫醫官搬藥。
信末附著那人的口供。
他已收到接走末輛車傷者的命令,待唐醫驗畢,就用停在營後的藥車換出。
而被指定接走的人,並非馮六。
李承乾把軍報往前翻了一頁。
那人自報姓名——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