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成?」
程處默湊近半步。
「先前從白石驛救回來的木匠,不就叫許成?」
李承乾把軍報從頭讀了一遍。
涼州所報的這名許成,年近四十,右眉有傷,自稱被扣在赤水口半年。
此前歸來的木匠許成,尚在長安城外安置,等候舊籍核驗。
兩人同名,並不能定誰冒了誰。
可車隊指定接出的姓名,偏偏落在已經歸唐的匠人身上。
「去請先回來的許成。」
李承乾把軍報交給侯文寧。
「帶他舊籍,不要先告訴他出了什麼事。」
回到東宮時,楊妙真已候在院中。
她聽完經過,先問了一句。
「馮四那片紅線,確定是這回用的?」
「他說前日才還給他。」
「既被別人收過,就能換。」
李承乾抬頭。
這句話正落在他一直沒理順的地方。
馮四憑衣裳認人,邊營憑姓名接人,二者之間沒有任何當面核對。
若紅線被調換,馮四根本無從察覺。
「把馮四再提來,讓他畫出原來縫線的位置。」
馮四來時還以為弟弟出了事,進門便跪。
李承乾讓他看涼州報來的傷情摘錄。
左膝舊傷,少半片趾甲,胸前有幼時燙痕。
馮四一項項看完,哭得伏在案上。
「是他,是小人的弟弟。」
「他已經由唐醫照料。現在把你給他的舊衣講清楚。」
馮四抹了臉,取筆在紙上畫。
他畫的紅線,在領口內側。
而牛大帶回的口述里,衣上紅線縫在胸襟。
李承乾把兩頁紙並排放下。
馮四愣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去抓布片。
「這個是他們後給的!小人原來縫得粗,針腳沒有這麼密!」
親衛按住他的手。
「坐著講。」
馮四急得語句顛倒。
「小人以為拆下來重縫過,他們說弟弟的衣裳破了……小人沒見到人。」
李承乾沒有斥他,只讓侯文寧把這段補入口供。
「往涼州急遞,暫不按衣裳認記移交任何人,逐個驗傷,分開安置。」
程處默拿起文書便走。
不久,先前歸來的許成被帶進東宮。
他手裡還捏著一塊刨了一半的木板,進門時不知放哪兒,索性擱在靴邊。
「殿下找小人,可是舊籍有問題?」
「赤水口,你待過沒有?」
「待過。後來又送去白石驛。」
「那裡可有與你同名的人?」
許成想了一陣。
「沒有聽過。」
李承乾把新報的年歲與傷處念給他聽,沒有先提姓名。
許成聽到右眉傷時,抬了頭。
「他腿瘸不瘸?」
「軍報未寫。」
「若右腿走得快些便拖地,可能是范二。」
「唐人?」
「自稱是。平日給管事記工數,能寫字。」
李承乾讓他慢慢講。
許成從白石驛出來前,范二曾找他要過一張舊雇契。
理由是補發欠糧。
「給了?」
「給了。那時不敢不給。」
「上面有什麼?」
「姓名、鄉里,還有原來做木工的保人。」
侯文寧立刻調出許成的舊籍抄件。
這幾項,恰好都能拿來應付邊關初驗。
李承乾沒有直接把新來的許成認作范二,只命人補問其步態、識字情形,再讓真正的許成畫出范二面貌。
許成握著筆,畫得很慢。
「殿下,小人的舊契在他手上,會不會又說小人是假的?」
李承乾把先前驗身的文書翻給他看。
「你的舊鄰、同行、傷處都有記錄。一張契,翻不了這些。」
許成伸手按住那一頁,過了片刻才鬆開。
「那便好。」
送人離開後,李承乾提審卓仁。
卓仁一見畫像,就把頭轉了過去。
秦懷道將畫放到他面前。
「認不認得?」
「不認得。」
「名字還沒問,你先躲什麼?」
卓仁咬住牙關。
李承乾取來從使團箱中搜出的領人文書。
卓仁沒有出聲。
「馮四會被送走,還是也報個病亡?」
卓仁手指動了一下。
李承乾把文書收回。
「帶馮四來。」
兩人見面,馮四先衝上前,差點被親衛架住。
「你說我弟弟坐末輛車!你當著我發過誓!」
卓仁把臉壓得更低。
「他已經回唐了。」
「若唐軍沒查車呢?你要接誰?我弟弟送去哪兒?」
馮四掙了兩下,沒能掙開,忽然不再罵了。
「我替你們配藥,認孩子,連自己是哪裡人都不敢講。你還換他的衣裳?」
卓仁終於抬頭。
「衣裳不是我換的!」
李承乾將筆遞給侯文寧。
「接著講。」
卓仁喘了幾口氣,交代送來的命令原是把末輛車上的一名記工人接出。
此人帶著赤水口各院的分配底冊,外頭套用許成身份。
為了讓他順利出營,另安排馮六穿著可辨認的衣裳。
若唐軍查人,先以馮六受傷為由鬧起爭執,趁亂把另一人帶走。
「誰給的接人命令?」
「邊署管事。」
「桑布見過?」
「見過。他讓小人備好京中的接引處。」
「在哪兒?」
卓仁報出西市一處舊馬店。
李承乾當即命秦懷道帶人去查。
這一次沒有驚動整條街,先控前後門,再逐間核驗住客。
入夜後,秦懷道帶回一個布包和兩名留守夥計。
布包里有半套唐人衣裳,一份寫著許成姓名的過所,還有一張空白的收訖書。
最下頭,壓著一封尚未封口的家書。
許成的妻子,被寫成了范二的妻子。
侯文寧看得皺起眉。
「他們連歸鄉的說辭都備好了。」
李承乾翻到末頁。
信中要家裡收到來人後,立即帶其離開舊居,去鄉下避債。
他把信壓住。
「通知許成家屬,任何接引,都須由本地官署核實後辦理。別讓他剛回來,又被冒名者占了家。」
程處默站在旁邊,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幫東西連別人家門都要搶。」
李承乾沒接這句。
他讓人把查獲的舊契逐頁抄出,分送大理寺和涼州。
五日後,涼州急遞迴京。
侯君集已從新來的「許成」貼身繃帶中搜出一串細木片,木片上刻著各院工數。
經同押者指認,此人確叫范二,曾替工營管事記名。
可軍報後頭還有一段。
范二受審時交代,他攜帶的只是支冊。
正冊沒有離開赤水口。
掌正冊的人,昨夜已經出現在唐軍營外。
來人披著舊皮袍,手中拎了一隻木匣,點名要見侯君集。
他自報的名字,正是達吉的親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