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把三十三名待換軍俘的名冊取了出來。
達吉親兄所在那一頁,姓名、年歲、被俘地點、經手將領,都有記載。
按涼州此前回報,此人仍在俘營。
「同一個人,不能站兩處。」
程處默伸手點了點名字。
李承乾將名冊推給侯文寧。
「也可能裡頭這個認錯了。先看侯尚書怎麼驗。」
軍報附供寫得比先前仔細。
營外來人自稱達瓦,左耳缺損,腰間留有舊箭傷。
俘營中的達瓦,左耳完整。
達吉看過兩人後,承認營外來人才是親兄。
先前被列入名冊的那人,是同隊軍士。
「他為何早不講?」
程處默拍了一下桌角。
「換俘名單都看過了,還瞞著!」
「他供了緣由。」
李承乾往下翻。
涼州戰後收俘時,同隊軍士報了達瓦的名字,想借隊正身份多得些口糧。
達吉後來得知唐廷掌握這份名冊,便順勢提出換回三十七人。
他想換回的是整支舊隊,親兄其實早在戰敗後逃回邊署。
「那他拿親兄被俘作什麼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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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侯尚書相信,他只為救人而來。」
楊妙真接過附供。
「如今親兄自己找上門,這套話便圓不下去了。」
李承乾點頭。
侯君集沒有把達瓦放進傷營,只在外營空帳問話。
達瓦帶來的木匣里,確有赤水口各院點名冊,另附一份撤院命令。
命令要求五日內清空舊工營,能走的西送,不能走的另處安置。
所謂另處安置,紙上沒有寫去處。
而達瓦要的條件,也很直接。
釋放三十三名普通軍俘,給他和達吉一份免死文書,他便交出正冊。
否則,只許唐軍看第一頁。
李承乾看完,把木匣內容抄件放到旁邊。
「他為何突然肯來?」
侯文寧翻出最後一頁。
「論悉留下的舊供被送到了邊署,達瓦怕赤水口舊事追到自己身上。如今邊署又催毀冊,他怕交了冊也保不住命。」
「他管過工營?」
「自稱只管運輸。」
李承乾輕輕敲了敲那份押糧憑票。
牛大逃出時,身上帶的半張票據,簽記處正有一個「達」字。
「只管運輸,也得查運過什麼、押過誰。免死不能先給。」
程處默遲疑。
「他若不交冊呢?」
「先核人,冊子可以談。」
李承乾把那份寫著三十三人的准換詔令取出。
「這三十三人,本來就准進入核驗。別讓達瓦拿朝廷已經答應的事,再收一次價。」
當日入宮,李世民聽完達吉兄弟的前後供述,臉色沉了下去。
「拿親兄為質來求換,原也是假的。」
「他所求的舊部確實在唐營。假的是由頭。」
「依你之見,換不換?」
「普通軍俘照原議換,但不得把放俘寫成酬謝達瓦獻冊。兄弟二人是否有罪,另案核實。」
長孫無忌看著兩份名單。
「既然已經發現冒名,三十三人也要重驗。」
「兒臣正要請旨。」
李承乾遞上新的核驗條目。
陣前被俘的地點,由同隊軍士互證;另涉劫掠押人的,交大理寺所留案卷對查。
不會因某人自稱普通軍卒,就直接放行。
同樣,也不能因隊正冒名,便把全隊一併定罪。
李世民閱過,允了。
隨後又把一份兵部奏報推給他。
「侯君集越界救人的功過,已經議定。」
救回唐匠,照功行賞。
擅自出兵、未詳報路徑,記過罰俸。
涼州接應與傷營查驗有功的韓肅,准補原職,另行授事。
李承乾看了兩遍,收起奏報。
「兒臣替他們轉送。」
「替侯君集轉一句。」
李世民端起茶盞。
「這回救人有功,不等於下回可以照舊賭命。」
李承乾應下。
回東宮後,他親自寫好回函。
給達瓦的條件,只有三條。
先交出可供查核的冊頁。
說明尚未歸來的唐人所在。
願意入唐作證,可由唐軍護送,罪責依實查辦,不許邊署私下取人。
程處默看完,撓了撓頭。
「這話給得硬,他肯不肯?」
「他帶著冊子來唐營,便已經在選路。把能給的寫清,總比騙他一張免死紙強。」
書信送出後,東宮難得安穩了幾日。
李承乾去校場看訓練,正撞見兩名軍士抬擔架過木欄。
程處默站在旁邊喊慢些。
擔架上的麻袋滑到一側,一名軍士伸手去抓,另一頭便沉了下去。
「停。」
李承乾走過去,先讓人把架子放穩。
「傷者若在上頭,你這一把,抓的是糧袋還是斷腿?」
那軍士臉漲紅。
程處默立即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
「綁帶少了一道,臣檢查時漏了。」
李承乾接過帶子,卻沒讓他捆。
「拿正式的布帶。訓練用什麼,送到邊地就得有什麼。別臨時拆腰帶,把漏洞練成慣例。」
程處默應下,讓人重新領物。
這回沒有爭辯。
傍晚,齊安送來改過的木車。
後輪不再亂偏,但載上一袋豆子後,車軸當場裂了。
齊安站在原地,半晌不肯抬頭。
李承乾撿起斷軸,遞迴給他。
「這次記上,空車能走,載重不成。」
「還讓小人改?」
「木頭壞了就換。試車總比傷兵掉下來好。」
齊安抱著斷軸跑去找父親,連行禮都忘了一半。
李承乾回到書房時,涼州急遞剛到。
達瓦交出了正冊,也承認自己押送過被擄車工。
冊中八名舊輪案失蹤車工,胡成、牛大、魏老七之外,其餘五人的去向已逐項標明。
兩人尚活,三人病亡。
病亡者有埋葬處,也有同營見證。
李承乾看著那三行名字,許久沒有翻頁。
隨後,他取筆寫下核驗要求。
生者先接,死者查明,未證實前不發亡牒。
信末,侯君集另報一事。
達瓦交冊後,指認范二手中的支冊少了兩片。
范二吐口稱,兩片木契已經隨一份「唐人自願歸蕃」的公函送往長安。
接收人,是桑布。
李承乾剛放下軍報,禮部官員便來求見。
「殿下,桑布今日呈了一份新牒。」
「何事?」
「他稱論悉已在涼州親筆請歸,願留下幼子在唐為質,只求唐廷即日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