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沒有立即去見桑布。
「文書給孤。」
禮部官員呈上木匣,裡頭除了一封歸國書,還有兩片細木契。
歸國書的紙邊帶著摺痕,落款處蓋有運輸署舊印。
論悉的名字下,另添一行小字。
幼子暫留唐境,待交割完畢再行接回。
李承乾先把新牒與早先被迫寫下的歸國信抄件放在一處。
正文幾乎相同。
唯獨關於幼子的那一行,新牒上多了出來。
「桑布如何解釋日期?」
「他說是邊署舊信,先前道路阻斷,今日才到。」
「那就別讓他改口。請他把收信人、送信人、收到時辰補全。」
禮部官員領命而去。
侯文寧拿起木契,用線尺對著邊緣量了量。
「涼州報缺的兩片,應當就是這兩片。」
「刻了什麼?」
「僅有人名與工數,缺了前頭總目,不能獨看。」
李承乾讓他封存,隨後派人去安置院詢問論悉之子的近況。
孩子這幾日已肯吃熱飯。
老媼回話時,還捎來一句。
孩子聽見車輪響便往門邊跑,總以為父親到了。
李承乾拿著那張「留子為質」的紙,手停了片刻。
「別告訴孩子這件事。」
他叫來秦懷道。
「把桑布此前索要幼子的文書,按日子排好。明日御前複議,全部帶上。」
當日下午,李承乾入宮呈報。
李世民看完,先讓人取涼州最近的醫案。
論悉傷勢已穩,能夠坐車,尚不能久行。
侯君集此前請示,是否護送其來京與幼子相見。
李世民已准。
只是這道回復送到邊地,再等人回來,尚需時日。
「現在這封信,辨不出是不是親筆?」
李承乾答得謹慎。
「早先確有一封親筆,是受脅迫寫的。眼下這封是否改過,須看原紙與本人供述。即便字是真的,也不能略過受脅迫一節。」
長孫無忌將桑布幾份公函攤開。
「先以幼子催論悉,後來要求驗真,如今又許幼子留唐。他每次退一步,都在求唐廷替歸國之說落押。」
李承乾點頭。
「唐廷一旦准了,邊署便可把他領走,再說是本人自願。舊冊里涉及誰,屆時都只剩紙了。」
李世民將文書交還。
「明日令桑布入殿。論悉未親自陳述,不准放行。」
次日,桑布來得比往常早。
他的病已大好,只在行禮時特意扶了一下腰。
李承乾坐在側案,沒問他的病。
禮部先讀新牒。
桑布聽完,立刻開口。
李世民沒有接話。
李承乾翻出第一份索子公函。
「最初你稱父子必須同歸,後來稱幼子先到涼州,如今卻可留唐。是誰改的條件?」
「論悉自己。」
「他在何處寫下?」
「邊營。」
「哪一座邊營,誰在場?」
桑布答得比昨日順。
「運輸署舊營,署吏與護送者皆可作證。」
李承乾讓禮部記下。
隨後,侯文寧呈上涼州送來的起居記錄抄件。
依桑布所稱寫信之日,論悉已經被唐醫移入內營,全天由唐軍護衛。
舊運輸署的人並未獲准入內。
桑布停了片刻。
「邊署記錯日子,也未可知。」
「那你今日呈的日期,究竟可不可信?」
「殿下不能因一日之差,就毀了兩國交割。」
李承乾將記錄收起。
「所以孤請你把見證人交出來核驗,沒有直接定這封信是假的。」
桑布抿住唇。
「人遠在邊地。」
「送來。」
「唐廷要等到何時?」
「等本人能開口。」
話音剛落,王德從殿側快步入內。
他到李世民身旁低聲稟了幾句。
李承乾看見父親把手中的奏牘放下。
「宣。」
殿外腳步漸近。
一副軟輿停在門邊,輿上之人穿著唐軍借給他的舊袍,左臂仍纏著布。
隨行醫官先行禮,隨後呈上侯君集的護送文書。
「論悉於急遞發出次日動身。途中依醫官所定,換車休養,今日抵京。」
李承乾起身走到輿邊。
論悉試著撐起身子,被醫官按住。
「坐著。」
李承乾扶穩輿側。
「孩子在長安,平安。待這裡的事辦完,便送你們相見。」
論悉的手抓緊扶木,連著點了兩下頭。
桑布已經轉過身。
「論悉,你傷未愈,不宜在殿上……」
「使臣。」
李承乾打斷他。
「先前催他寫信時,你沒嫌他傷重。」
殿中無人接話。
李世民命人給論悉置座,將歸國書交到他手中。
「這可是你寫的?」
論悉看了前半頁,低聲應了。
「是。」
桑布肩背稍松。
論悉卻抬手指住末尾。
「這一行,不是。」
李承乾走近。
「留幼子為質?」
論悉點頭。
「我寫信那日,他們說孩子已被帶到邊署。我若不寫,就先送他的衣裳來。」
「誰逼你?」
論悉報出一名管事,正與卓仁供述相合。
桑布立即開口。
「他如今身在唐境,自然不敢承認請歸!」
李承乾沒有與他爭,只取出兩片木契。
論悉看見木契,忽然伸手。
「這從哪兒來的?」
「桑布附在新牒中,稱是你交還官物的憑記。」
論悉把其中一片翻到背面,指甲沿刻口划過。
「這是死人銷工用的。兩片合起來,才准從總冊除名。」
侯文寧立即呈上達瓦所交正冊的抄頁。
同樣的刻口,同樣的編號,對應的是兩個尚活著的工匠。
桑布猛地站起。
「他胡言!木契各署用法不同,豈能——」
「坐下。」
李世民只說了兩個字。
桑布扶著案沿,緩緩坐回去。
李承乾讓論悉解釋木契如何驗付,又請他指出正冊中的同類記錄。
論悉逐項指出。
三處銷工記錄,都附有成對刻記。
其中一人,正是已經歸唐的丁存。
李承乾將丁存的驗身記錄放到案前。
「人還活著,銷工契卻已經備齊。」
他把新牒轉向桑布。
「這兩片契,究竟要銷誰的名,你再講一遍。」
桑布沒有回答。
李世民命禮部封存新牒,凡涉及論悉父子之領回文書,一律停辦。
偽造驗身、冒領被扣人員、夾改歸國信諸事,交有司會同查問。
桑布急道。
「臣是奉贊普之命——」
「國書留存,照會仍收。」
李世民看著他。
「但你不能再替活人寫死籍。」
親衛將桑布請出殿時,他幾次回頭,終究沒能再開口。
論悉撐著座沿,向李世民俯身。
「臣願把所知的工營舊事,全部寫明。」
李承乾讓醫官先扶他下去。
「先見孩子,餘事明日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