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悉被醫官扶出顯德殿時,桑布還站在殿門外。
他沒有離開。
李承乾也沒有催。
「帶論悉去安置院。」李承乾吩咐秦懷道,「把孩子接過來,走東側偏門,別讓使團的人靠近。」
桑布聽見這句,立刻轉身。
「殿下,論悉傷勢未穩,貿然見孩子,恐怕——」
「他自己的孩子,見一面還要經過你批准?」
「臣只是擔心他情緒激動,傷勢反覆。」
李承乾停下腳步。
「你擔心的是傷勢,還是他開口?」
桑布沒接話。
李承乾抬手讓親衛擋住去路。
「桑使臣,今日使館內外都要封存。你若有公函,交禮部。想見論悉,等有司傳召。」
「殿下這是把我當犯人?」
「你還沒進大理寺,先別急著替自己定罪。」
秦懷道差點笑出聲,趕忙低頭。
桑布臉色變了幾次,最終拂袖回到使館。
李承乾沒再理會,帶著侯文寧趕往安置院。
論悉已經坐在院中,孩子被老媼牽著,從門後探出半張臉。
孩子先看見論悉手上的布帶,又看見那張瘦了許多的臉。
他沒有立刻靠近。
論悉抬起手,停在半空。
「安兒。」
孩子鬆開老媼的手,快步衝過去。
論悉彎不下腰,只能張開手臂接住他。孩子撞在他胸前,壓得他悶哼一聲。
醫官趕緊上前。
「慢些,別壓著傷口。」
孩子嚇得要鬆手。
論悉將他抱住。
「沒事,父親還能抱你。」
孩子把臉埋在他頸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
「你什麼時候帶我回家?」
論悉喉結動了動。
「等父親把事情辦完。」
「桑叔叔說,你要回吐蕃。」
論悉的手臂收緊。
「他還說什麼?」
「他說你回去,我就能一起走。」
「他還來見過你?」
老媼趕緊接話。
「來過兩回,都被東宮的人擋在門外。孩子聽不懂大人的話,只記住了這一句。」
論悉低下頭,額頭碰了碰孩子。
「記住父親的話。沒經過我親口答應,誰來接你都不能跟。」
孩子點頭。
李承乾站在一旁,等父子二人的情緒緩下來,才讓侯文寧把木契遞過去。
「論悉,這兩片契,你再看一次。」
論悉把孩子交給老媼,接過木契。
「它們從哪裡來?」
「桑布呈上的歸國文書里。」
論悉將兩片木契拼到一起,指腹沿著刻痕慢慢摸過。
「這是工營銷名契。每個工匠一塊,成對使用。一片交押運署,一片留在總冊。人若死了,才會合契銷名。」
「活人也能提前備契?」
「能備,不能用。除非有人想讓總冊先少一個人。」
侯文寧翻開抄頁。
「丁存的名字,已經在冊上被劃掉。可他現在就在涼州。」
「還有誰?」
論悉拿過抄頁,一行一行看下去。
「許成,田廣,周定……這三人的名字,都有銷名刻記。」
李承乾眉頭動了下。
「周定已經被救回。許成、田廣還在查。」
「他們不是死了。」
論悉抬起頭。
「至少在我離開工營前,他們還活著。周定病得重,許成負責修車,田廣管木料。三個人都被關在西院,不許和外人接觸。」
「西院?」
「工營分東、西兩院。東院做弩車,西院關人,也放成品。每隔幾日,會有人拿冊子來核對。桑布的人不碰總冊,只看抄頁。」
「誰送抄頁?」
論悉握緊木契。
「一個穿唐官服的人。」
「姓什麼?」
「我只聽過旁人喊他盧郎中。」
侯文寧馬上記下。
李承乾想起桑布幾次呈上的文牒。
每次文書出錯,禮部都有人替他解釋。那個站在桑布身邊負責譯寫的人,正是主客司的盧慎。
「你見過他的臉?」
「見過。他左手拇指有一道舊傷,寫字時會用小指壓紙。他來工營那次,帶了三枚紅印,一枚蓋在總冊上,兩枚蓋在空白牒尾。」
「他還做過什麼?」
論悉沉默片刻。
「他讓人把七名匠人的名字抄成兩份。一份寫著病亡,一份寫著自願入蕃。」
李承乾把木契放回案上。
「七人里有誰去了哪裡?」
「我只清楚四人。丁存被押去烏梁谷,許成、田廣在西院,周定被送往白石驛。剩下三人,我沒再見過。」
「桑布手裡那份紅匣名單,記了二十四人。」
論悉點頭。
「那不是全部。」
侯文寧停住筆。
「還有?」
「紅匣只記能被換走的人。不能走的,另有一本黑皮冊。」
李承乾立即追問。
「黑皮冊在哪?」
「桑布身邊的人不帶。每次要動人,先由盧郎中送信,再有人從西院取冊。」
「取冊的人是誰?」
論悉閉上眼,像在回想。
「他不穿官服,腰間掛一枚半月形銅牌。工營的人喊他……老趙。」
侯文寧抬起頭。
李承乾也想起一個人。
趙崇義案發後,庫部司曾有一名抄寫員失蹤。那人名叫趙全,過去負責軍器監與鴻臚寺之間的文書轉送。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論悉,你能畫出黑皮冊的封面記號嗎?」
「可以。」
李承乾取來紙筆。
論悉讓孩子坐在身旁,接過筆,用尚未痊癒的手慢慢畫出一個方框,方框中間是一道斷開的橫線。
「這是西院的舊記。」
「為什麼斷開?」
「冊子分過兩次。第一冊記人,第二冊記貨。人和貨要分開,才能讓查帳的人對不上。」
李承乾把紙收起。
「這張圖,先別告訴任何人。」
論悉看著他。
「殿下懷疑身邊有人?」
「我懷疑的範圍,比你想的更大。」
話剛落,院外傳來急促腳步。
秦懷道掀簾進來,手裡捏著一封拆過的短札。
「殿下,禮部送來的。桑布剛遞交,說論悉願意立即歸國,還請唐廷今晚放人。」
李承乾接過短札,只看了一眼,便遞給侯文寧。
「封鎖安置院,孩子和論悉換地方。」
秦懷道一怔。
「使館要動手?」
「他們剛發現論悉已經抵京。」
李承乾看著紙上那行熟悉的字跡。
「現在急著送他走,說明他們怕的不是論悉活著,而是他活著開口。」
院外,忽然有兵卒喊了一聲。
「有人翻牆!」
秦懷道拔刀衝出。
李承乾將論悉按回座上,自己取下牆邊長槍,邁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