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團長辦公室。
陳邵川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眉眼低垂。
他心裡明白，今天來少不了挨批。
那天張桂芬在門口鬧得那麼凶，鬧得整個家屬院和部隊的人都知道了。
然而，團長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邵川遲疑了一會兒坐下。
團長忽然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狡黠。
「那天在門口，我要是不板著臉，你那親媽能甘心走？」
團長放下茶缸，嘆了口氣，「演那場戲，也是沒辦法。不過話說回來，邵川啊，你那個媽，確實是個讓人頭疼的主。」
陳邵川苦笑一聲，沒接話。
「你也三十好幾了吧？」
團長話鋒一轉，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在部隊是把好手，可這家裡……一團糟。」
陳邵川眉頭緊鎖，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團長身子前傾，語重心長說道，「聽我的，趁這段時間，趕緊回家去，找個媳婦兒。」
陳邵川一愣，猛地抬頭，「團長，這……」
「這什麼這？」
團長敲了敲桌子，「你以為我光是為了你的個人問題？陳邵川，你腦子要活泛點。」
「你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媽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纏著你。你要是成了家，有了媳婦，有了小日子，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團長掰著手指頭給他分析。
「第一，有了媳婦管著你，你媽插不上手。」
「第二，婆媳那是天敵，你那個刁鑽的媽遇到了厲害的兒媳婦，那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到時候自然有人幫你對付她，替你擋槍。」
陳邵川聽著聽著，心裡一片慘澹。
他垂下眼眸，聲音有些沙啞，「團長，我家那是火坑，我不能拉個無辜的姑娘往裡跳。」
「那是生養我的母親，這血緣斷不掉，可這種苦，何必讓另一個女人來受？那是害人。」
「你呀，就是心太善，也是個死腦筋！」
團長恨鐵不成鋼瞪了他一眼，「好姑娘多了去了，能不能處那是你們的事，但這個人，你必須得找！這是命令，也是為你好。」
團長站起身，下了最後通牒，「這次給你批了探親假，時間不限。什麼時候把媳婦領回來給我看，什麼時候再歸隊。找不到媳婦，就不許回來。」
陳邵川張了張嘴，最終敬了個禮，無力道：「是。」
團長眉心一皺，「大點兒聲！」
「是！」
走出辦公室，陳邵川望著天邊壓下來的烏雲，心裡五味雜陳。
為了幫他擺脫那個家，團長也是煞費苦心。
外面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吹得人臉生疼，他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
筒子樓的房也退了，只能先去招待所住一段時間了。
剛走到巷口，迎面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秀禾？」
陳邵川下意識喊了一聲。
那身影一頓，抬頭看去。
四目相對，兩人齊齊一愣。
沈秀禾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陳邵川。
「陳同志......」聲音有些不自然。
值完班著急往家趕民警老張，看見陳邵川先是一喜，大步上去，拍了他肩膀好幾下。
「我還以為你過年回不來了，正好明天大年三十，走，跟我回家，你嫂子前幾天還念叨你呢。」
老張隨即又看了看沈秀禾，「既然碰上了，那就都別走了，進我屋喝口熱茶，今天晚上一起吃飯。」
陳邵川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秀禾抿了抿唇，也沒拒絕，默默跟在兩人身後。
四合院老張的房子也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利索。
一家三口也夠住了，不像其他人家，孩子七八個擠在一起。
給兩人倒了水後，老張臉上笑容一收，「邵川，你家的事......跟你通個氣。」
「陳寶川的案子，上面已經批下來了，判了三年，送去北邊的勞改農場。卡車剛才已經走了。」
老張看了陳寶川的戶籍檔案，才知道他和陳邵川的關係。
陳邵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掩去眼底的情緒，低聲道：「知道了，麻煩張哥費心。」
「這倒不麻煩，公事公辦。」
老張擺擺手，隨即目光轉向了沈秀禾，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
「小沈啊，你也別太擔心了。」
「陳寶川這一走，短時間內是出不來的。」
「他那個媽，咳咳......我們也敲打過了，要是再敢去騷擾你，那就是尋釁滋事，直接拘留。」
似乎察覺出老張的尷尬，陳邵川抬眼看他，「張哥，公辦公辦，不用顧及什麼。」
沈秀禾神情有些侷促，「謝謝張哥。」
她轉頭看向陳邵川，眼神里滿是愧疚，「陳同志，我......」
「跟你沒關係。」陳邵川出聲打斷。
老張嘆了口氣，「小沈啊，這事兒賴不著你。」
「陳寶川心思不正，就算沒有你，他也早晚得栽跟頭。」
老張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不過邵川，你這家裡的事兒，確實得好好理理了。」
「那天你媽在醫院撒潑鬧那一出，這要是傳出去，對你影響也不好。」
陳邵川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連累。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要離得遠遠的，就能把那個家甩在身後。
可現實卻是，無論他走到哪，那個家就像個甩不掉的泥潭。
不僅拖住了他，還濺了無辜的人一身泥。
沈秀禾坐在一旁，不說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沈同志，因為我，對你造成的麻煩，我...向你道歉。」
沈秀禾一愣，抬頭連忙擺手，「你也幫了我不少。」
說完一時間僵在那裡。
屋裡的空氣有些沉悶，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直到老張媳婦兒做好飯，招呼大傢伙兒吃飯，屋內的氣氛才好轉起來。
老張媳婦兒眼睛在沈秀禾和陳邵川之間一掃，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好了，都趕緊過來吃飯。」
「這邵川和小沈真是有緣分，邵川一回來就碰上小沈了。」
陳邵川耳邊一紅，沒說話。
陳邵川一頓，臉色隨即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