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海看著換下軍裝的陳邵川,心頭湧上一股酸澀。
「邵川啊……」
趙德海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次……是我對不住你。」
陳邵川敬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神色平靜,「團長,您言重了。」
「不,也許我做得太差了。」趙德海長嘆一口氣,臉上滿是疲憊。
「要不是我這些年一味縱容曉雅,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她也不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這歸根結底,是我這個當父親的失職。」
平常在部隊裡冷麵嚴厲的團長,此刻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邵川,我你道歉。」
陳邵川看著趙德海兩鬢斑白,心裡雖然對趙曉雅厭惡至極,但對趙德海,他始終存著一份敬意。
「團長,過去的事就不提了。」陳邵川語氣放緩。
臨走前,他還是忍不住最後勸了一句,「只是……家裡的門檻還得守好,家裡人更得約束好。」
「若是再這樣由著性子來,不僅傷了別人,對您自己的前程,恐怕也是個隱患。」
趙德海聞言,身子微微一震,隨即苦笑著點了點頭。
發生這種事,上面雖然看在往日情分上沒深究,但他以後再想往上走一步,那是難了。
「你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趙德海揮了揮手,眼神複雜,「走吧,外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政策也寬鬆了,出去闖闖也好。」
手續辦得很順利。
陳邵川拿到了一筆不菲的退伍費。
看著手裡厚厚的一沓錢,陳邵川心裡踏實了不少。
有了這筆錢,兩人出去後的生活暫時不用發愁。
無論是做小生意還是供沈秀禾讀書,都有了底氣。
兩人剛提著行李回城沒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衝出來,攔住了去路。
是張桂芬,她眼神直勾勾盯著陳邵川手裡的包。
這麼大的包,裡面一定裝了不少好東西吧。
陳邵川沒理她,攬過沈秀禾的肩膀直接繞過她就走。
「喲,這就走啦?」
張桂芬扭頭朝地上唾了口唾沫,伸出手。
「既然要退伍走了,那咱們這母子情分也該算算清楚了。」
「聽說退伍費不少,你也別藏著掖著,給我拿一筆來。」
「咱們一次給乾淨,省得你走了以後,我還得天天惦記著你是不是沒盡孝。」
陳邵川面無表情看著這個所謂的母親,眼底一片冰冷。
她怎麼知道,自己連老張都沒說過,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人。
趙曉雅......
「你要多少?」
「也不多,把你退伍費的一半給我就行。」張桂芬眼珠子一轉,張口就是要一半。
陳邵川冷笑一聲,從包里數出十張大團結扔在張桂芬腳邊。
「就這些,從此以後,我不欠你,你也別來沾我的邊。」
說完,他看都沒看張桂芬一眼,拉著沈秀禾大步上了車。
汽車一路顛簸,漸漸遠離了縣城,張桂芬的叫嚷聲被遠遠拋在身後。
沈秀禾靠在車窗邊,悄悄回頭望了一眼,直到那道瘦小蠻橫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才長長松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直到坐上車子,才真切覺得,那些麻煩終於被甩開了。
陳邵川察覺到她的情緒,鬆開一直攥著她的手,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壓得很低。
「別怕。」
沈秀禾抬眼看向他。
褪去軍裝的他,少了軍營里那種凜冽威嚴。
一身簡單的藏青色中山裝,襯得肩背寬厚。
她輕聲問,「邵川,咱們真要一路南下,去滬市?我只聽過名字,還從來沒去過那兒。」
「嗯,咱們就去滬市。」
陳邵川望向窗外不斷向後掠過的風景,眼底藏著細細的盤算。
「我反覆想過。北邊這邊地方封閉,路子窄。」
「南邊靠海,碼頭熱鬧,來往客商多,消息傳得快,新東西也多。」
「我年紀不算大,吃得下苦,也願意學著新路子做事。」
他側過頭,目光落回沈秀禾臉上,語氣溫柔又篤定。
「我不想咱們一輩子困在老家,被這些是非拉扯。」
「我打算在那邊做點小生意,自己闖、自己創業,不靠別人,憑雙手掙錢。我想給你一個安穩的家,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沈秀禾心頭一暖,上輩子她被娘家人哄騙,落得悽慘下場。
重生之後,遇見陳邵川,才第一次有人這樣認認真真,為她籌劃往後的日子。
她輕輕點頭,「我跟著你,去哪裡都可以。我也能幹活,不會拖累你。」
陳邵川彎了彎唇角,「不用急著拼命幹活。」
「到了滬市,先安頓下來,找一處臨江的小平房落腳。」
「江邊碼頭人流大,貨物往來頻繁,適合先摸行情。」
「等住處穩定,我去打聽貨源、渠道。」
「退伍費留作本金,省著用,足夠支撐咱們起步。」
長途汽車一路輾轉,中途還要轉綠皮火車。
車廂里擁擠嘈雜,瀰漫著乾糧、汗水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沈秀禾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從北方成片的玉米地,慢慢換成南方成片的水田。
越往南走,空氣越發溫潤潮濕。
一路舟車勞頓,數日後,火車終於抵達滬市。
一出站台,撲面而來的就是喧囂。
人聲鼎沸,自行車叮鈴鈴來回穿梭,街上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比北方小城熱鬧太多。
臨江一帶江風陣陣,寬闊的江面船隻往來,貨船、渡船來來往往,汽笛嗚嗚長鳴。
陳邵川一手拎著沉重的帆布行李,一手牢牢牽著沈秀禾,站在江邊,望著滔滔江水。
「秀禾,我們到了。」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姑娘,目光明亮,「這裡就是滬市,往後,咱們就在這裡紮根。」
他先找了一處臨江的簡易小旅館暫住,打算先花幾天時間踩點。
沿著江岸慢慢走,觀察碼頭卸貨、商販交易,打聽貨品的進價、銷路,默默記下哪些貨好賣,哪些門路穩妥。
沈秀禾跟在他身側,好奇打量著這座陌生繁華的城市。
江面上船隻穿梭,街邊的鋪子擺著各式各樣北方少見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