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碼頭一帶,從清晨起就沒有片刻冷清。
天剛透亮,江面霧色未散,嗚嗚的汽笛聲便穿透薄霧層層傳開。
大大小小的貨船挨擠泊在岸邊,船夫、搬運工踩著濕漉漉的石階上下奔波,麻袋碰撞的悶響、吆喝號子、車輪滾動的聲響揉在一起,是北方小城從未有過的鮮活熱鬧。
陳邵川將簡單的行李放回臨時租住的臨江小平房,只揣著零錢和一本空白的小本子,帶著沈秀禾沿江慢行。
他沒有急於打聽大生意,而是沉下心一點點觀察。
從前在部隊,他最擅長的就是勘察地形、摸清局勢、穩中布局。
如今初到陌生城市創業,他依舊保持著這份沉穩心性。
凡事不急躁、不冒進,先摸清行情,再落步子。
江邊碼頭品類繁雜,北方稀缺的細棉布、的確良布料、海產乾貨、糖果零食、五金小零件,甚至是時髦的發卡、玻璃絲襪,樣樣都有商販擺攤兜售。
往來客商南來北往,有人批發囤貨,有人零買挑選,交易乾脆利落,處處透著南方經商的活絡與爽快。
沈秀禾緊緊跟著他,目光好奇地掃過街邊琳琅滿目的貨品。
這些物件大多是她從前只聽過、從沒見過的新鮮東西,看著繁華熱鬧,心底也悄悄鬆了口氣。
這裡機遇遍地,或許他們真的能在這裡站穩腳跟。
陳邵川一邊走,一邊默默觀察、暗自復盤。
北方物資緊缺,大多憑票購買,貨品單一、規矩死板。
可滬市臨江靠海,水運四通八達,貨源充足、流通極快,只要肯吃苦、找對門路,不愁沒有生意可做。
他低頭在小本子上簡單記下幾樣走量最快的貨:海味乾貨、細布、日用五金小物件。
正低頭落筆時,旁邊一個收拾攤位的中年男人主動搭了話。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手腳麻利,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看著精明和善,是土生土長的滬市江邊商販。
他打量了陳邵川兩眼,見他身姿挺拔、氣度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又看著身邊安靜秀氣的沈秀禾,便笑著開口,「小伙子,看著眼生得很,外地來的?想做買賣?」
陳邵川合上本子,禮貌頷首,語氣謙和,「剛從北方過來,打算在這邊落腳,做點小生意,今天第一次過來摸底,還不懂這邊的門道。」
中年商販聞言爽朗一笑,隨手擦了擦攤位上的水漬。
「我一看就曉得,你們北方來的老實人。」
「這年頭政策鬆了,你們年輕人有膽子出來闖,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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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陳邵川沉穩有禮,沒有外鄉人冒失貪婪的樣子,心裡多了幾分好感,便主動提點幾句實打實的門道。
「江邊生意看著熱鬧,其實最忌諱眼高手低。」
「大貨、大宗買賣壓本錢、壓風險,你們剛過來,人生地不熟,千萬別貪大。」
中年商販指著江面往來的貨船,耐心說道,「你們初來乍到,手裡本錢有限,最穩妥的就是做快進快出的小貨。」
「海米、蝦皮、小魚乾這些海產乾貨,輕便好帶、不愁放、家家戶戶都要吃,走量最快。」
「還有細棉布、針頭線腦的小百貨,北方稀缺,很好轉手。」
陳邵川聽得認真,字字記在心裡。
「大叔,這邊拿貨一般在哪?行情價是不是固定的?」
這話一問,中年商販更覺得這年輕人靠譜,不浮躁、懂分寸,願意虛心學。
「拿貨主要在下游水運批發市場,船貨新鮮、價格透明。」
「行情每天小幅浮動,跟著船期走,船多貨多就便宜,汛期貨少就漲價。」
說著,他提醒一句最關鍵的忌諱。
「最要注意兩點,第一,別碰來路不明的私貨,查得嚴,剛落腳栽一次跟頭,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千萬別賒帳,生人一概現錢現貨,不管對方說得再好聽,一律不鬆口,做生意。」
短短一席話,句句都是常年摸爬滾打攢下的實戰經驗。
陳邵川心底豁然開朗,原本模糊的創業思路,瞬間清晰了大半。
他原本只篤定南方有機遇,卻不知具體從何起步,如今總算找准了最穩妥的切入點。
從小宗乾貨、小百貨做起,低風險、快周轉,慢慢積累本錢和客源。
「多謝大叔提點。」陳邵川真誠道謝。
中年商販擺擺手,笑道,「都是出門討生活的,互相幫襯罷了。你們踏實肯干,慢慢來,這江邊碼頭,只要肯吃苦,就餓不死有心人。」
聊完幾句,中年商販忙著收拾貨物上船周轉,匆匆離去。
江風徐徐吹來,帶著淡淡的水汽與海風的氣息。
陳邵川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秀禾,眼底褪去了初來乍到的生疏迷茫,只剩沉穩篤定的光亮。
他抬手輕輕拂開她被江風吹亂的碎發,低聲道,「秀禾,路子摸清了。」
「我們不貪快、不貪大,穩紮穩打。先用退伍費做本金,做小宗乾貨和百貨周轉,慢慢攢錢、攢人脈、攢門路。」
沈秀禾抬眸望著他,看著他眼裡對未來的規劃與篤定,心頭安穩又踏實。
聽了本地商販的提點,陳邵川心裡徹底落了底。
他當天下午就帶著沈秀禾順著江岸往下遊走,尋到了那片水運批發市場。
不同於碼頭岸邊零散熱鬧的小攤,這裡是真正的貨物集散地。
一艘艘貨船穩穩泊在渡口,成袋的海產、成捆的布匹、成箱的日用百貨層層碼放整齊。
各地批發商穿梭往來,談價、過秤、搬貨,有條不紊,處處都是實打實的煙火生意。
陳邵川謹記商販的叮囑,專挑正規船家拿貨,只選銷路最穩、損耗最低的乾貨小貨。
他仔細比對了三家船主的貨品,挑出成色最好的海米、淡干蝦皮、小魚乾。
這些乾貨乾爽無沙、色澤鮮亮,家家戶戶做飯都用得上,不挑客源、不愁積壓。
而且輕便易攜、存放耐放,最適合他們初次試水。
他出手穩當,不多囤、不壓本,嚴格控制本金。
每一樣都親自上手翻檢、過秤,談吐沉穩、眼神透亮,半點不像初次做生意的外鄉人。
船家見他踏實細心、不討價還價糾纏不休,反倒主動給了實在的批發價,還多送了一小包精緻的小海貝乾貨。
「小伙子看著靠譜,第一次來,給你湊個好彩頭!」
一筆貨順利拿妥。
兩人提著輕便的貨物回到臨江暫住的小平房,夕陽正落在江面,鋪得滿江碎金。
沈秀禾細心又勤快,主動打來乾淨的江水,將所有乾貨分門別類整理攤開,仔細挑去細碎雜質,又借著晚風通風晾乾,保證品相干淨好看。
她做事細緻耐心,每一份都擺得整整齊齊,原本普通的乾貨,經她打理過後,乾乾淨淨、品相極佳,看著就讓人心生好感。
陳邵川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底滿是溫柔。
他退伍歸來、隻身南下,前路未知,可好在身邊始終有她。
「辛苦你了。」陳邵川走上前,輕聲開口。
沈秀禾搖搖頭,回頭沖他淺淺一笑,「不辛苦,咱們好好干,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江邊碼頭就已然熱鬧起來。
陳邵川早早搬出一塊乾淨的薄木板,在人流必經的路口支起小攤。
沒有花哨招牌,沒有刻意吆喝,只將海米、蝦皮、小魚乾整整齊齊分層擺好,乾淨清爽、一目了然。
來往晨購的居民、小餐館採買的夥計絡繹不絕。
不少攤販靠著高聲叫賣攬客,唯獨他們的小攤安安靜靜,卻格外惹眼。
貨品乾淨、成色新鮮,擺放規整,一眼就能看出是用心打理過的好貨。
沒過多久,一位提著菜籃的本地阿姨停下腳步。
她常年買菜置辦食材,眼光極准,伸手捏了捏蝦皮,又翻看了一遍海米,顆粒飽滿、乾爽無鹽、沒有半點受潮結塊,當即眼前一亮。
「小伙子,你這乾貨品相不錯啊,比旁邊幾家乾淨多了!是今早剛從船上批的新貨?」
陳邵川身姿端正,語氣平和誠懇,「阿姨,都是昨日剛到的船貨,新鮮無沙,居家做菜、煲湯都合適,耐放、口感也好。」
阿姨聽得滿意,「難怪看著不一樣,給我稱兩斤海米、三斤蝦皮!」
第一單生意,就此上門。
陳邵川動作利落,拿秤、裝袋、稱重,手法穩准,分毫不少。
沈秀禾在一旁默契幫忙打包,手腳輕柔細緻,把袋子系得整整齊齊。
阿姨接過貨品,掂著分量十足,打開看了一眼,越發滿意,付了錢還忍不住多說兩句。
「你們兩口子踏實,東西好、人實在,我下次還來光顧,再幫你們多介紹街坊鄰居。」
目送阿姨走遠,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是淺淺的笑意。
這不是多大的生意,卻是他們南下滬市、從零創業的第一步,意義千金不換。
有了第一個回頭客的認可,生意很快活絡起來。
不少路過的居民看見這邊顧客爽快、貨品優質,也紛紛駐足挑選。
短短一個上午,他們第一批進的小宗乾貨,就賣出去大半。
本錢穩穩回籠,還實實在在賺到了第一筆利潤。
日頭漸高,江邊微風習習。
趁著人流稍緩的空檔,陳邵川低頭認真核算帳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看著帳本上實打實的盈利數字,他抬眼望向身邊眉眼明媚的沈秀禾,眼底光亮璀璨,「秀禾,我們成了。」
「路子沒錯,咱們穩紮穩打,慢慢來。」
她知道,從離開故土、南下滬市的這一刻起,那些委屈、困頓、被人拿捏的舊日子,徹底翻篇了。
往後江闊海寬、前路明朗。
在這片新地上,他們終能有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