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吱嘎。』
門鎖被打開後,靜寂的樓棟里,那道開門後發出的令威哥三人頭皮發麻的雜音並沒有消失。
趙福生的出租屋門老舊,本身品質堪憂,在經歷了鬼域長達半個月的浸潤後,越發有問題。
此時一拉開,門鎖鉸鏈張合間發出讓阿黛幾人心態瀕臨崩潰的聲響。
不久後,那鉸鏈從『吱嘎』化為一種類似人類發笑時的聲響:嘎哈哈哈嘿嘿嘿嘿——
雖說不應該在這個詭異的環境裡發笑,但藍毛小明卻忍不住跟著笑了。
阿黛渾身發抖,威哥提醒:
「你動作小心一些。」
趙福生面色不變:
「門就這質量。」
說完,她又重新掏出手機。
跟鬼通過電話後,手機的外表更加粘手了,電池似是開始漏液,屏幕周邊變得發綠——但萬幸還能使用。
趙福生想起威哥手上的腕錶,心中不由生出羨慕之情:
「民心華福佳園鬼案如果了結了,政府能不能獎勵我一個新手機,給我壓壓驚?我要最貴的那一款,遙遙領先同類水平的手機。」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提這個事?
威哥嘴角抽搐,胡亂點頭:
「當然可以,我要是能活著回去,我給你送一個萬元手機,還給你私人掏腰包發十萬獎金。」
說完,他連忙許願:
「但前提是我能活著回去。」
「我也給錢。」阿黛許諾:「我跟隊長一樣,給十萬。」
「我也是——」藍毛小明話音一落,威哥、阿黛不由自主轉頭看向他。
僅止是這一個動作,趙福生就知道這個藍毛小明是個榨不出油水的窮鬼。
「我、我——看我幹什麼?我、我沒有錢,但我網貸給她,我網貸額度有三十萬。」藍毛小明道。
「好了,別吵了。」
趙福生打斷幾人:
「那是以後的事,我先打個電話。」
威哥提醒:
「鬼域之中,沒辦法向外頭髮送求救信號的。」
阿黛點頭:「其實求救了也沒用,津洪區目前能派出來的力量都在這裡——」
「不是打給人的。」趙福生搖頭。
藍毛小明不解:「不是打給人,那還能打給誰?」
話音一落,便見趙福生將電話號碼撥出去了,接著令三人渾身發抖的恐怖一幕發生了。
本來就老舊的智慧型手機顯示屏由綠轉藍,散發出陰森森的光澤,手機表面滲出一種灰濛濛的黏液。
『嘟——』
僅僅撥號在響一聲後,電話迅速被接通了。
『滋——嘶——』
先是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電流聲響起,信號似是斷斷續續。
半晌後,才有一道陰惻惻的女聲不耐煩的道:
「餵——餵——」
「……」藍毛小明臉都綠了。
威哥死死抿緊了嘴唇,腿肚子開始抽筋。
阿黛雙手交疊,握住了自己的半張臉,深怕發出驚呼聲,她雙腿無力的彎曲,後背緊貼在牆壁上,腳趾抓地,深怕自己一不小心滑坐下去發出聲響,引起了電話另一端的『人』注意。
這個民心華福佳園13-13,名叫趙福生的租客竟然主動將電話打給了鬼。
她是瘋了嗎?!
防衛署的三人腦海里不約而同的閃過相同的念頭。
可事到如今,大家不敢再說話,威哥開始深深後悔自己早前沒有制止住她。
「喂,郭阿姨嗎?」
始作俑者的趙福生十分鎮定,主動出聲:
「喂,喂,郭阿姨嗎?聽不聽得到?」
「聽——不——到——」鬼音若隱似無。
大開的屋門面對空蕩蕩的迴廊。
外頭的廊道大白天是不會開燈的,鬼域內天氣不好,光線昏暗,顯得環境十分陰森。
迴廊沒有風,可一種陰森感卻籠罩了四人。
趙福生後背雞皮疙瘩亂跳,表情卻十分鎮定,手機屏幕上滲漏的液體蠕動著匯聚,形成一隻詭異的眼睛,仿佛隔著屏幕在盯著她看。
那顆鬼眼珠子開始在屏幕上亂轉,仿佛在打量周圍的環境。
「……」
「……」
「……」
看到這一幕的防衛署三人一聲不敢吭。
「郭阿姨,您要耳朵不好使,您讓我張大哥來接電話吧。」趙福生道。
屏幕上的眼珠子頓住了:
「什麼?你要跟我家老張說話?你倆平時私下聯繫多嗎?」郭阿姨一聽這話,聲音不再飄忽不定,也不再亂轉亂看了,同時也不再說自己聽不到趙福生說話,語氣變得怨毒:
「你倆什麼關係?」
「算了。」
厲鬼陰聲道:
「隔著電話說不清,我過來找你當面說清楚。」
鬼的這一句話傳進威哥三人耳朵里,差點兒將三人當場送走。
「行。」趙福生神色如常,與郭阿姨對話:
「您剛剛走得急,我們還有問題沒討論,隔壁王寶年抓壞了我的出租屋大門,同時房間還有什麼器具損毀,咱們先當面交接清,您這邊也得出錢給我重新置換,當面說清楚好一些——」
一提到『錢』字,立即打中了郭阿姨的命門。
鬼域成形後,人死厲鬼復甦,雖說喪失了情感,但鬼域內的鬼倀基本遵守一個邏輯:依照生前的性格、為人做事,形成一套足以穩固鬼域運行的法則。
在趙福生與多起鬼案打交道積累起來的豐富經驗中,摸索出一個規律:只要能了解清楚厲鬼生平,在鬼域內根據厲鬼性格見機行事,避開法則,未必不能拖延時間,獲取一線生機。
只是許多人在遇到『鬼』時,就已經嚇得魂飛膽散,反倒容易錯失機會,枉送性命。
「換門?!」
厲鬼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這使得郭阿姨的聲音有些尖銳,繼而少了幾分森然陰鷙之感。
藍毛小明不知為何,從這話語中聽出了幾分抗拒之意。
「什麼換門啊?換什麼門?門用得好端端的,怎麼就要換了?」郭阿姨一連三問。
趙福生道:
「王寶年劃壞了門,現在房子可不太平啊,郭阿姨。」
她語重心長:
「聽說最近出了很大的案子,失蹤了不少原住民,每天來民心華福佳園的人也多了,魚龍混雜的,全是生面孔,這個房租——」
「房租便宜得很!」
郭阿姨斬釘截鐵:
「要降租沒有門!換門也不可能!」
「好吧——」趙福生輕咳了一聲。
「趙小姐,你房間是不是有陌生人啊?」郭阿姨話鋒一轉,語氣重新又變得陰森:
「咱們租房時就說好了,單間配套,月租450,不能收留陌生人,也不能分租給別人做二房東——」
「不會。」趙福生並不被郭阿姨的話嚇到,而是與鬼交談:
「家裡來了幾個租客,詢問的是租房事宜。」
「租客?!」
屏幕上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語氣里勉強流露出貪婪之意。
這使得厲鬼的聲音減少了幾分僵硬,反倒多了幾分讓人心安的感覺。
「我——」
「郭阿姨,最近大樓聽說不太安全。」趙福生道。
「沒有的事。」
但趙福生已經提及這件事兩回了,且她身邊還有新的『租客』,郭阿姨思索再三,勉強透露出一個消息:
「小趙,看在你是多年穩定老租客,從不拖欠房租的份上,阿姨告訴你一個內幕消息。」
「好!」趙福生心中一喜,嘴上卻道:
「阿姨你說。」
「咱們民心華福佳園最近是發生了一些事,不過——」郭阿姨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這些事情是有利我們的,我們這邊租客明顯變多了,房屋供不應求呢!」
說完這話,郭阿姨的聲音又陰沉了下去:
「最近治安是不大太平,有些不法份子趁機生事,所以咱們民心華福佳園也加派了保安巡邏,如果逮到遊蕩在小區內、身份不明的人——」
郭阿姨說到這裡,頓了片刻:「嘿嘿嘿——」
她陰笑了數聲。
與此同時,手機里也傳來含糊不清的男人聲音。
「張哥、張哥——餵——」
『嘟嘟嘟——』
在趙福生呼喊『張哥』時,電話毫不猶豫被房東郭阿姨掛斷了。
趙福生若無其事的將手機收起。
「牛逼!」
藍毛小明幾乎快要癱軟在地了,在趙福生與鬼通話被掐斷的瞬間,他單手撐牆,右手舉起,支起大拇指,滿臉佩服的看向趙福生:
「你真是個牛逼人物。」
威哥與阿黛二人也臉色發白,此時大氣都還不敢喘。
「時間有限,我們先找到你們的同伴,邊走邊說。」
雖說對於這片危險的鬼域防衛署的三人心中充滿了恐懼之情,但興許是趙福生鎮定自如的態度影響了他們,亦或是這位鬼域倖存者身上有一種莫名的讓人信服並感到信任的力量,使得威哥三人硬著頭皮克服內心的恐懼,打算跟著她離開這間臨時的庇護所。
趙福生目送三人出屋,接著才順手從門後的一件掛在架子上的衣服中掏出一串鑰匙,裝進了自己的貼身口袋裡。
『鐺!』
房門被重新關上並上鎖,關門聲震得威哥三人心中一顫。
趙福生在關門的同時,看似環顧四周,實則眼角餘光也在關注著這三人——防衛署的三人並沒有將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是沒聽出先前鬼房東郭阿姨的言外之意,還是這些防衛署的人品行正直,他們警戒的看向除了屋門之外的其餘三個方向,沒有關注鑰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