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女子被打入冷宮,雖說吃穿用度差點,至少方寸之內隨心所欲。
而我雙手雙腳都被栓上了鎖鏈,長長的鎖鏈足夠我走出院落,甚至能翻上屋頂,可離不開這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深深高牆。
周承乾似乎不需要戰功。
他不稀罕我的忠心。
他只是不讓我死。
卻也不准我快活。
當從御醫處得知,我確實無可救藥以後,便將我丟棄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任由我在這被人遺忘的破敗里腐爛。
起初我還經常翻上屋頂向遠方眺望,靜息感受溫衍心臟的跳動,他還未醒來,但他還活著。楚閣主該是會善待我的孩子,她視如己出,拼了性命也會護他。
當潰爛漫上臉頰,我方才從屋頂消失,再也不踏出院落,躲在漆黑的陰影里,等待自己潰爛成泥的那天。
這冷宮特別偏僻空曠寂靜,多年前周承乾遣散了先帝的后妃,連冷宮裡的太妃們一併遣散了,所以這裡空空蕩蕩,幾乎無人,院落里荒草淒淒。
僅剩下一個年邁的老太妃,也不知哪一任皇帝留下來的。她太老了,出宮也難活,便留在這裡混吃等死。
時而糊塗,時而又清醒。
裴令儀來看我,她掩著口鼻,獨自走進破敗的宮室,一步步走近我,「徐知硯?」
我坐在破碎的梳妝鏡前,正試圖拆下窗柩上的一條細細鐵叉竿,打磨成鎖鑰,或許能打開手腕和腳腕上的鎖鏈。
背對著她,沒功夫搭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裴令儀傲然,「你是比不過我的,我儲備的知識體系先進你幾千年,我帶來的特殊性足以讓這個時代的當權者臣服。他們……」
「既如此……」我冷冷打斷她的話,「你又何必屢屢跑來我面前宣示主權呢?那些男人愛你,為何要跑來告訴我呢?我這等小人物,怎值當一國之母親自前來羞辱。」
她停頓一瞬,冷冰冰笑,「因為你下賤。」
「哪有你賤啊,跨越半個皇宮來罵人。」
裴令儀笑了聲,「幾年不見,嘴皮子倒是利落了,引誘承乾上床,糾纏勾引阿衍,聽說你在邊關毒殺承乾?」
「對!我睡了周承乾,又睡了溫衍。」我用力搖動著那鐵叉竿,拔不動,我便拿磚頭砸,「你能耐我何吧!」
裴令儀兀然沉默下去,長久聽不見她聲音。
我回頭看她。
待看清我臉上的潰爛,她驚呼一聲,嚇的倒退一步,呼吸急促了幾分,「果然惡毒女配的下場,都很慘。」
「這下你放心了?」我冷笑一聲,「你能別來我面前噁心人嗎?」
「溫衍真碰過你身子了?」她急促問我。
她耳目竟然這麼廣?前線發生的的事情,她全都曉得!
我故意氣她,「當然,若非溫衍碰過我身子,我怎會跟他中同一種毒?」
裴令儀眼裡仿佛地動山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不對啊,我猜錯了?我做了皇后,那這場靈魂穿越……該是復仇宮斗劇,我是大女主,是宮斗劇里贏到最後的主角,溫衍作為男主之一,該是深愛著我的,他應當是追妻火葬場路線呀?他的毒解了以後,要回來爭奪我啊,怎會碰骯髒女配呢?」
很快,她便冷靜下來,緩緩抬眼,惡意滿滿看著我,「你騙我,劇情不可能這麼發展,溫衍絕對沒碰過你!惡毒女配在給自己加戲。」
我沒言語。
她冷笑一聲,「被我猜中了。」
很快,她笑容消失在臉上,眼底漫起絲絲恨意,用極低的聲音問我,「溫衍,人呢?」
「咔嚓」一聲,我徒手掰下了鐵叉竿狠狠向她扔砸過去,力道之大掀起勁風直擊她面門!
全無用處,守在門外的護衛頃刻便閃身擋在她身前,拔刀斬下了那鐵叉竿。
我定睛看去,竟是御前侍衛寧掣。
寧掣送她前來,那便是周承乾曉得她要來,派人護她前來羞辱我。
裴令儀勢在必得微笑,眼裡浮起深深嫌惡,「你這隻原始猴子,根本聽不懂我在講什麼。本宮真是給你臉了,竟親自來瞧你,聽你滿口謊言。你的劇情線跑完了,你要醜陋的下線了,拜拜。」
她笑著優雅往外走去,輕輕扶了扶鬢側珠翠,「邊關戰事那麼緊張,承乾還有心為本宮帶回禮物,真是他親自挑選的嗎?」
寧掣回答,「是。」
裴令儀迎著陽光緩緩揚手,精緻的銀鑲西域琉璃墜於指間搖曳,她在向我挑釁炫耀。
賤人。
濃烈的不甘自心頭湧起,世間怎會有這等事,作惡之人風風光光占盡榮華,心懷善念者反倒受盡折辱。
想來,溫衍心中,亦是這般不甘。
縱使如此,又能怎樣呢?我快死了。
什麼都來不及做!什麼都做不了!
這毒素把我折磨瘋了!里里外外都痛,連不甘都被磋磨掉,靜數死亡的日子仿佛也是一種盼頭了,瞧瞧今天爛了哪裡,明天又爛了哪裡。
溫衍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是否萬般恨意心頭起,他沒時間了,才孤注一擲,將我推向周承乾,拼死搏這一局?
我從怨他,慢慢理解了他。
甚至變成了他。
房間裡的鏡子都被我砸毀,拉上所有的帷幔,仿佛墜入永無天日的深淵地獄裡,將自己的心深深孤絕起來。
那些送飯的宮女也不知我死活,前些日子還一天一送,這兩日開始兩天送一次,有時候甚至會忘了給我送,幾日才送一次。
聽宮女閒談:「你們聽說了嗎?蘇侍衛收回了邊關四條商道,拿回瞭望淮城!南楚退兵了!」
「什麼蘇侍衛!如今是蘇主帥!蘇將軍!」
「永和門那邊的侍衛說,蘇侍衛在圍剿胡凜時,被胡凜重傷。胡凜逃走了。」
「傷得很重嗎?」
「說是很重!若是不重,兵部尚書怎會連夜面聖請旨,求蘇侍衛回京休養?兵部尚書就這一個嫡子呢!怎捨得讓他死在邊關。」
「可不是嘛,蘇侍衛就是去邊關鍍金的,就算他不重傷,兵部尚書也不會讓他在邊關久待,這下立了戰功,回來就要委以重任了!」
「永和門那邊傳,蘇侍衛肩頭本就帶著舊傷,此番重傷險些廢了一臂。往後怕是再不能領兵征戰,故而蘇侍衛懇請重回御前當差,繼續侍奉聖上左右。」
……
我靜靜聽著,蘇庭沅未有過帶兵打仗的經驗,可周承乾卻許他主帥之職,便是試試他的斤兩,有意歷練他,委以重任的。
足以說明,周承乾對整個蘇家,極為信重。
是他朝堂之上的心腹力量。
邊關之戰拖延了數年沒有進展,周承乾有意提攜新人,主帥和一名副帥皆是新提攜的將士,雖剩餘兩名副帥打仗經驗豐富,終究是不放心,所以,周承乾親自坐鎮督戰。
所幸,蘇庭沅不負眾望。
直覺告訴我,蘇庭沅會來看我。
果然,我半死不活熬過了漫漫秋冬,除夕夜那天,整個雲昭城下起了鵝毛大雪,遠方傳來女子嬉鬧的歡笑聲,天空中炸開了絢爛的焰火。
我也不知自己潰爛成了什麼樣子,冰冷的身體感知不到寒冷,於黑暗中趴在窗框上往外看,放在窗框上的手指甲掉沒了……
那絢爛焰火是裴令儀放的吧。
身後的門傳來輕微的吱呀聲,攜進一室凌冽風雪,有人閃身進來了,很快又關上了門。
我藏身於帷幔深處,不敢吭聲。
那人兀立於黑暗中許久沒動,官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傳來,他似乎在緩緩向我的方向靠近。
我深深蜷縮。
「小徐。」蘇庭沅沉穩的聲音輕輕傳來,「是我。」
他怎麼敢來的,周承乾為了抓溫衍的線人,定會在周圍布防的。
我沒動,也不吭聲。
他藉助窗外焰火微弱的光線,透過破敗的帷幔,似乎捕捉了我的身影,「小徐……」
他突然向我走來。
我急忙出聲,「別過來!」
他猝然止步。
我輕輕發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蘇庭沅說,「小徐,別害怕,我帶你離開。」
我說,「你不怕被周承乾抓到嗎?這周圍有暗衛蟄伏。」
「我曉得,你放心,我清楚布防輪值規制,能避開。」
他便又要向我走來。
「你別過來!」我說,「我全身潰爛……見不得人了……」
「我聽說了。」他聲音微顫,似是萬分疼惜,「無妨。」
我不動。
果然裴令儀那個賤人,回到周承乾身邊,便要將我全身潰爛的醜陋樣子告知周承乾,讓周承乾更厭惡我。
他說,「你出來。」
我遲疑許久,緩緩起身,拖著沉重的鎖鏈一步步走到窗柩前,天空中乍亮的焰火照亮了我可怖的臉。
說實話,我也不曉得我現在是什麼鬼樣子。
長期吃不飽飯,瘦如宣紙片,幾個月沒洗澡了,頭髮打結,全身污垢惡臭。
沒有哪個男人能接受。
我只是讓蘇庭沅死心。
莫要再為我冒險了。
果然,蘇庭沅臉色瞬間慘白,連薄唇都是白的。
他身子晃悠了一下,整張俊臉繃緊,似乎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我說,我連恐懼都沒有了。
我曾經最喜歡吃的肉,也不想吃了。
我曾經憧憬的煙火小家,也不想要了。
只剩下對周圍人事的懷疑,以及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冰冷。
我說,「你還愛我嗎。」
他忽然大步向我走來,用力將我整個人抱緊懷裡,他溫熱的眼淚落在我皮膚上,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說,「愛,我愛你徐知硯,無論你什麼樣,我都愛你。」
他似乎在哭。
那個向來穩重周全克制的蘇庭沅,他在哭。
他不嫌棄我。
我忽然想起潰爛的傷口有毒,正要推開他,他說,「別推開我。」
「你不怕我嗎。」
「我怕你怕我。」
「你不嫌棄我嗎。」
「我怕你嫌棄我。」
「可是,我愛不上任何人了,我的心不會跳動了。」
「我愛你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