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溫順立在原地,任由他抱著。
這顆心冷冰冰的。
可是現在筋疲力盡的,仿佛再也掀不起半點漣漪了。
連養育我長大的溫衍都會棄我,這世間還有什麼是永恆呢。
男人的愛情,最荒唐了。
男人的情話,最可笑了。
蘇庭沅將他的披風解下來包裹住我單薄的身體,似是有備而來,從懷中拿出一個油紙包裹的物什,打開後,裡面是熱騰騰的肉包包,又解下腰荷,拿出藥物、牙粉、食鹽、小火石等一應用具。
我的十指腫脹發僵,無法蜷縮手指,握不住包子。他拿著熱包子一口一口餵我。脾胃不舒服,吃幾口便飽了,我搖了搖頭,不吃了。
他掃視了一眼,不由分說抽刀劈了一個立櫃,拿出火油淋了一圈,用火石點燃,先給我取暖。
隨後去院中井裡取水,也不知從哪個房間尋了一個盆子洗乾淨後,燒熱水。
他說,「我父親在替聖上尋南疆藥師,幾乎所有的藥師聽說你所中之毒,皆婉拒了。唯有那個蒼龍山的藥師說要來瞧瞧,卻一直沒來。」
我關上窗戶,將房間裡的帷幔全部拉上,隔絕外界的一切視線,房間裡頓時封閉安全起來。
「蒼龍山?」
「嗯,飛鴿傳藥的那位。」蘇庭沅拿出錦帕,浸泡熱水後,遲疑片刻,「說要來,遲遲不敢現身。反反覆覆數月,聖上一直派人與他交涉,那人開出了天價出診費,聖上允了。」
「來了嗎。」
蘇庭沅似乎想給我擦拭身體,卻又礙於男女有別,視線落在我潰爛的雙手上,一直沒動,「來了,我父親親自前去接洽。你這毒是慢性劇毒,蒼龍山藥師說,倘若出現潰爛跡象便是進入末期了,他本不願意來。聖上說,若是不來,將親自去拜會,他這才動身前來北秦,我父親千里之外去迎。」
我瞧他猶豫不決的樣子,便說,「你可以碰。」
我原本想要伸出手,可是雙手潰爛浮腫得好嚇人,腿上還算光潔,出於羞恥心,我把一條好腿伸了出去。
他遲疑片刻,握住我的小腿細細擦拭,「無論結果如何,總歸是有希望的,不要放棄。」
我說,「我的一舉一動,周承乾皆曉得,對嗎。」
蘇庭沅點頭,「每日有暗衛向他匯報你的情況。」
他拿著溫熱的錦帕輕輕擦拭我的腳,一寸寸,一厘厘,將小小腳趾擦得乾乾淨淨,隨後將我冰涼的腳放在熱水中。
「那你今日前來,不怕他暗中派人盯梢你嗎?畢竟我們曾經一起當值那麼久,他有疑心呢?」
「我平日接觸人之眾多,同值者侍衛、宮女、太監、禁軍、錦衣衛、朝臣、線探以及各宮差役,如何疑心。」
蘇庭沅待人接物一視同仁,當初我還是太和門小侍衛的時候,他便不問出身頗多照拂、後來趙毛毛、追風、寧掣也多有他關照,若他平日待人便是這般妥貼,那麼接觸過的宮女、太監等宮人中,也多有受他照拂者。
性情如此,倒沒有獨一份的疑慮了。
他視線落在我尚且白淨的腳踝,低聲:「先前我登門拜訪溫相一事……是我赴邊關之後,溫相暗中多次傳信來探我心意,最後一次,我回應了,才有了那次登門相見。」
「溫衍跟你說了什麼。」
「第一次只是淺淺試探。」
溫衍說過,蘇庭沅滴水不漏。
「第二次,他將你託付給我。」
我沉默,不想接他的話,「我怕周承乾懷疑。」
「聖上信重我。」
「萬一呢。」
「我會萬般謹慎。」
他將我兩條腿擦得乾乾淨淨,大腿以上他不方便擦拭,便將我浮腫潰爛的雙手擦洗乾淨,塗抹上藥粉,低聲問我,「自己能擦嗎?」
我點頭。
他出去打水,背過身去重新燒熱水。
我用力活動著僵硬腫脹的手指,拿起錦帕,輕輕擦洗胸前的污垢,隨後沖洗腿間私密部位,將大腿及臀部擦拭乾淨,用他拿來的藥粉塗抹上。
「周承乾在做什麼呢?」我問。
蘇庭沅添柴火的側臉俊朗安穩,隨火光明明滅滅,「邊關戰事看似大獲全勝,聖上其實是不滿意的。四年前大將軍造反及其同僚被拔除後,軍中一直未有新秀出現,先帝在世時軍中空虛腐敗,老一輩的將士多是銀錢買來的官位。以至於聖上接手後,處於軍中無人可用的境地。雖說提攜了一批中將,似乎也不是那麼滿意。」
「此番邊關之戰,聖上親自督戰,便是不放心。此戰之後,聖上便將軍中人員重新部署了一番,禁止全無作戰經驗的人員任要職,每一位軍中主將配置三名副將,其中一名副將必須是無作戰經驗的新秀將領,以老人帶新人的方式培育新將。聖上最近一直在與百官商議武舉科考的事情,充實軍中布防。同時,面向諸國吸納武將賢士,開出的戰功獎賞史無前例。」
我說,「這一刻,他在做什麼。」
蘇庭沅換了一盆乾淨溫熱的水來,似乎要給我擦洗夠不到的地方,「太后那裡。」
我背過身去,猶豫一瞬,緩緩褪去了單薄髒污的外衣,將大片潰爛的裸背暴露在他眼前。
背部太疼了,我甚至感覺到小蟲子在咬我,可我碰不到。
輕輕碰一下,就掉皮。
他許久未動,不曉得是不是被噁心到了。
我看到溫衍胸前的潰爛時,都被嚇到了。
更別提我與蘇庭沅並無那麼深的養育牽絆,他說愛我,可是我也聽到過旁的男人說愛我,最終,也不過如此。
我不知不覺間,已經不相信男子的愛了,不相信這世間有矢志不渝的愛情。若是曾經少不經事,旁人說一句愛我,我會堅定地認為這份愛是永恆的。
他未動,我慌忙又把衣裳穿起,他說,「你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