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也不知是不是我多慮了,總覺得巡衛次數似乎變頻繁了,心神不寧回到宮正司,一夜沒睡著,如同驚弓之鳥。
一丁點動靜便乍然。
後半夜,確實聽見厚重的腳步聲穿梭於甬道之間,我的心提至嗓子眼兒了,蘇庭沅該不會被抓了吧?會不會被發現了?他是不是要去認罪了?!
不安感纏繞著我,我心慌慌穿衣,走出宮正司,還未踏出月門,便被甬道外駐守的禁軍衛兵喝退回去。
外面怎麼突然多了那麼多禁軍士兵?
我強作鎮定,「後闈怎麼來了這麼多衛兵,發生什麼了?」
無人回應我。
依稀可見沖天的火把搖曳,我扶著月門雙腿發軟。
不是第一次殺人,亦不是第一次逢著突發狀況。
可這一次不一樣。
因自身私情,而傷害了無辜性命。
夢緣罪不至死。
卻因撞破私情,不得不死。
罪惡感無限在心底蔓延,將我層層包裹纏繞,往昔磊落的輕盈感漸漸褪去,長夜漸漸將我籠罩。
外面厚重的動靜快到天亮時漸漸平息,衛兵退去。
挨到天亮上工,姑娘們開始巡閱各宮,陸陸續續帶回來消息,「你們聽說了嗎?昨夜宮中又潛入了刺客,扮成內侍入理政殿刺殺聖上!」
「又是燕恆國餘孽?」
「好像是!」
「聖上勃然大怒,沈墨又被重罰了!蘇庭沅連帶被責罰,牽連楊公公一併獲罪!聖上說,再有下回!直接摘了沈墨的官職!蘇統領也不必做副統領了!」
「刺客都入了理政殿?」
「是呀!皇后娘娘受了驚嚇。」
「昨夜後闈來了好多禁軍衛兵抓捕刺客,沈墨負責前朝搜捕,蘇統領和楊公公負責後闈搜捕。」
「抓到了嗎?」
「抓到了,混進了內侍巡衛隊裡。」
「上回那個在哪兒抓到的。」
「前朝庫房。」
「刺客何時假扮內侍入理政殿的?」我問。
「聽說是酉時。」杜鵑湊近我,「封鎖了消息,悄無聲息抓捕的,所以沒驚動女眷。說是昨夜聖上加派人手保護小皇子,才驚動了貴妃宮,消息這才傳開的。」
我凝神,酉時……我正在貴妃宮中,那時莊貴妃也不知曉……
也就是說,前朝出事被上面封鎖了消息,蘇庭沅奉命搜查後闈及防衛。
所以他才能名正言順入了後宮,調遣了內侍巡衛隊和禁軍衛兵……
尋著機會,才碰上了我。
我與他短暫的碰面,便出了夢緣那檔子事。
「最近刺客好多啊。」
「聖上拿下了燕恆國,燕恆國餘孽仇恨咱們,一直不死心,想報仇。」
我坐在案幾後,靜靜聽著。無人提及夢緣,便是還未被人發現。
她是裴令儀的陪嫁丫鬟,又傳聞是裴令儀外室妹妹。
兩人感情甚深。
夢緣只是被打了板子,裴令儀便鬧了周承乾半個月,把周承乾纏得緊緊的,連後宮其他妃嬪那裡都不得去。
若是曉得夢緣出事了,不敢想裴令儀會做出什麼事來。
這個時間還未傳出夢緣的消息,蘇庭沅該是昨夜處理乾淨了。
他經常為皇帝處理私人事情,該是會將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我安分守己數日,內心煎熬卻又強作鎮定,言團團夜間常來陪我,有他在,我的心才不至於那般煎熬。
我常常喊他早起,偷偷教他武藝。
在姑娘們上值前,暗衛將他接走。
言團團說,「知知小娘娘,好像又要打仗了。」
「是嗎。」
「聖上成日與一眾武將商討戰術,要攻中晉,以望淮城為戰略要衝。知知小娘娘,中晉和東晉有什麼區別呀。」
「中晉和東晉原本都屬於晉國。後來晉國內戰,一分為二……」
中晉接壤北秦望淮城,東晉在中晉後方。
周承乾要一併拿下。
「聖上與你說過話了嗎?」我輕輕問他。
言團團點頭,「前兒個我跟小七在大殿上玩,看見日頭落進香爐里,我說了句:落日入香彝,金輝浮紫煙。聖上倚在軟榻上小憩,聽見了,問誰教我的。」
「你怎麼答的?」
「我說是知知小娘娘教的,沒敢提溫叔父的名字。因為前兒個幾個官爺爺覲見,提及了溫叔父,他們都恨溫叔父。說溫衍現身了,出入鎮南王府。還說南楚現在朝堂分裂,軍隊分裂,一半人追隨楚帝,一半人追隨鎮南王,說溫衍是鎮南王的人,要助鎮南王奪權。我和小七在旁邊玩,親耳聽見的。」
我漠然聽著,溫衍修養好了嗎?痊癒了嗎?許是周承乾沒把團團當回事,畢竟團團只是個四五歲的孩子,所以與官員私下議事沒避著他。
「知知小娘娘,我好想溫叔父啊,溫叔父那麼好,為什麼官爺爺們都恨他,聖上又派了一波頂尖殺手暗殺溫叔父。」
「莫要再惦記他。」
「為什麼?聖上暗殺溫叔父,聖上是我們的敵人嗎?聖上是壞人嗎?」
「於你而言,聖上是好人。我跟你說過,你要愛他。」我再次鄭重強調,「你與他永遠統一戰線!萬不可生有二心!你要讓他感受到你愛他!信重他!」
「為什麼呀?知知小娘娘都不愛他,我為什麼要愛他呀!」
我蹙眉,「你怎麼曉得我不愛他?」
「太明顯了呀!知知小娘娘與聖上在一起都沒笑過,與溫叔父在一起的時候,天天可開心了。」
「假的,都是假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聽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什麼都不可信。」
「那什麼最可信呢。」
「你的心。」我深深看著團團,輕輕戳了戳他的小心窩,「你想要什麼,最想擁有怎樣的人生,你就信這顆心的指引,去做便是。」
他想了想,天真看著我,「我想要知知小娘娘開心,我想看到知知小娘娘笑,知知小娘娘開心,我就開心。」
我的心一噎,緊緊將他護在懷裡。
團團帶給我充盈滿足的幸福感,是我心頭的一把火,支撐著我堅定燃燒下去。
不後悔生下他,一點也不後悔。
若是沒有團團,我不曉得經歷這麼多事,內心會潰敗到何種地步。
「知知小娘娘,楚娘娘怎麼樣了呀?我也好想她呀。」
我說,「她有你溫叔父護著,定然很好的。」
楚閣主一直以來將團團視若己出,白日裡都是她帶在身邊,教團團習醫。夜裡團團都跟我,畢竟幼時吃夜奶習慣了,一入夜他便找我。
楚閣主那時常常不願意把團團還給我,我跟趙毛毛就去偷。
她怎麼會允許溫衍將團團送回來呢?
溫衍這一決定,定是瞞著楚閣主的吧?
依楚閣主的性情,她能拋下我,但她不可能放得下團團。
「你喜歡這裡嗎?」我輕輕問他。
團團想了想,「楚藥谷有溫叔父,有楚娘娘,還有漫山遍野的花海。北秦有知知小娘娘和毛毛小姨娘,這裡還有好多官爺爺成日教習我課業,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好衣服穿,我可以到處跑,沒人管我。他們都說我是祥瑞神童……那些宮人看見我,都要下跪,好神氣……」
聽他念叨著,我便知他喜歡北秦多一些。
畢竟他幼時在山谷里長大,身邊全是姑娘們,唯一接觸的男子便是溫衍,偶爾趙褚逗逗他。
小傢伙覺得無趣,這宮廷的繁華奢靡,是他感到新鮮的。
相比之下,團團似乎更喜歡跟男子打交道,他能將周承乾與官員們私下商議的事情記得那般清楚,足以說明他感興趣。
他甚至觀察官爺爺們的神態,曉得他們敵視溫衍,而在回答周承乾問題的時候,對溫衍的名字避而不提。
這小傢伙心眼比我多!
我讓他幫我探聽留意,他當真專注聽著,跑來告訴我。
「下回周承乾練劍的時候,你跟他比試一番。」我說。
「我怕他。」團團憋出一句,「他好兇啊,不說話的時候,也嚇人。」
「他對皇后娘娘凶嗎。」
「不凶。」團團嘀咕,「但是他皺著眉頭,不言語。都是皇后娘娘一個人說。」
「皇后娘娘說什麼?」
「說打仗方面的,有時候是治國方面的。」
「皇后娘娘病好了嗎?」
「還沒……」團團嘟囔,「小七說,皇后娘娘一直在喝藥,娘娘自己也在製作藥方,她懂得好多,經常擺弄一些瓶瓶罐罐……像個術士提煉一些東西給聖上看……」
周承乾不稀罕這些啊,他有冶煉術士啊。
周承乾不喜歡女子干涉前朝事務,他連我一身武藝都不稀罕,畢竟他不缺武將。
他只要稀缺的東西。
「聖上有晨練的習性,下回等他練劍或者騎射的時候,你一定要跟去,還記得騎馬要領嗎?」
「我騎射技術可好了,溫叔父和知知小娘娘教我的,我都記得。」
「陪他練,跟他學。咱們弱小,打不過強者,那咱們就要用巧勁兒,記得小娘娘跟你說的,劍走偏鋒,身走偏門,對手才會防不勝防。」
團團懵懂看著我,重重點了頭。
一連數日沒有夢緣的消息,前些日子她被打了五十大板,該是處於告假修養期間……暫時還未有人發現她出事了……
趙毛毛自從與我一起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她也沉默了很多,又因被廢了武藝,體質變差。走會兒路,便氣喘吁吁。坐久了,便腰疼,她時常強撐著幫我斷案。
李曦體諒她,遣她去休息,剩下的活,喊另一名老典正干。
我瞧毛毛身子虛,喊她與我同睡,幫她用熱水擦擦身子。
毛毛問我,「知知姐,你怎麼瘦了呢?」
我抬手看了看,手腕瘦得盈盈一握了。
吃不下,睡不著,內心煎熬,既擔心蘇庭沅,又痛恨自己大意。
若是夢緣的事情敗露,我受罰沒關係。蘇庭沅要怎麼辦呢?不能毀了他……
見我沉默,毛毛說,「你有心事嗎。」
我搖了搖頭。
毛毛說,「你怎麼不要名分呢。」
我不吭聲。
「如果不要位份……」毛毛說,「會重蹈覆轍的,五年前的事情,你都忘了嗎。」
要了位份又如何呢?後宮不得干政,不得踏出德慶門半步,像是圈養的鳥兒,等他偶爾眷顧。周承乾不是昏君,不會上演史書上被妖妃蠱惑的戲曲兒。他是一個主體性很強的人,他只信自己的判斷。
他連文臣進言都不行,奏摺上的內容更是不信。
非要親自去民間一探虛實。
這樣清醒的一人,如何會被女人左右。
若真要了位份,我便只有承歡的用處,連子嗣都不許生,上回我問他懷孕了怎麼辦?他身子明顯一僵,遲疑斟酌。
從他的反應來看,他從沒考慮過讓我懷孕。
楊公公每回送來的避子湯特別及時,若我忘了喝,他會送來宮正司給我喝。
若真有了位份,怕是連女官這點出行自由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他忌憚我南楚的背景,介意我與溫衍的關係,所有的過往他亦耿耿於懷。
防著我,卻也要著我。
「我不想要位份。」
「那你想要什麼呢?這樣廝混下去,與五年前有什麼不同呢?吃虧的只會是你,男子半點不受影響。」
我曉得,可我過不了心理那道坎兒。
寧願跟他只做一場權色交易。
他給我想要的。
我給他想要的。
來的更實際。
更何況,他如今也不再提位份的事情。
他也不想給。
我沒回答,可我心中已有答案,堅定且清晰的曉得自己要什麼。
也不知是我思慮過重病了,還是溫衍身體不適,心痛難以緩解,難受得緊。
次日一早,楊公公傳我去理政殿。
我心裡咯噔一聲,事情敗露了嗎?這麼一受驚嚇,心臟更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