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又補了句,「萬一聖上拿徐知硯還有用處,您這把人一拿,她出了什麼事,不就全完了嗎?」
他湊近裴令儀,語重心長,「她可是溫相養大的孩子。」
楊公公哄了半天,就最後一句,裴令儀聽進去了。
她眉梢一跳,似乎聽懂楊公公的意思,可她依然沒打算放過我,「本宮不管她是誰養大的,不將夢緣完好無損地歸還給本宮,本宮饒不了她!」
楊公公賠笑,「是,是這個道理。可您再忍兩日,等聖上回宮,金口一開,理也在您,人也在您,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這會兒動起手來,反倒讓人挑了理去。皆時,由聖上親自為皇后娘娘尋公道,豈不是更好?」
裴令儀似乎被勸動了,忍下一口氣,狠狠掃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等裴令儀走了,莊貴妃悠悠來到我面前,不等我道謝,她便笑了聲,兀自帶人離開了。
楊公公著急忙慌將內侍巡衛隊的人喊走,等大神們都走光了,我方才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往室內走。
溫衍說,要借刀殺人。
今日神仙打架,小鬼得利——借力行事,果然好用。
她們三方為了各自的利益對壘,沒我什麼事兒了。
溫衍還說,平日裡要我多結交權貴,待到關鍵時刻,方有刀可借,有勢可依。
我抬腳跨過門檻,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毛毛。」
「知知姐,什麼事。」
我琢磨著,「你悄悄將宮正司上下全部搜查一遍,謹防裴令儀陷害我們。」
她剛剛那麼篤定地說手上有證據,就怕她找不到證據,開始栽贓給我們「證據」,到時候我百口莫辯了。
趙毛毛應了聲,匆匆去辦了。
這些神仙們或多或少出於自身利益替我解圍,我若是想結交更多權貴,便要有滿足權貴的利益交換。
我仔細思索自身擁有什麼。
武藝。
色相。
還有什麼……
半晌,我緩緩抬起胳膊看了眼,沉默許久,拿起匕首往後院走去。
尋了許久,才在一處荒廢的小院裡尋見一隻病貓。院牆塌了半截,雜草沒過了膝,蛛網結滿了檐角。它蜷在斷牆根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聽見腳步聲,只抬起一雙渾濁的眼,有氣無力地嗚咽了一聲。
我劃破胳膊,捏開病貓的嘴,將血源源不斷滴進它嘴裡。
藥師們說,藥人千百年難遇一個。多少人熬不過試煉便死了,或死在蠱蟲反噬之下,活下來的,十不存一。
所以,那些藥師窮其一生,也未必親眼見過一個真正的藥人,一切都只是道聽途說,或書本上的隻言片語。
他們並不清楚藥人的實際用處。
只曉得:藥人的血肉,能解毒。
我將病貓拎回宮正司,觀察了兩日。
第一日,它依然奄奄一息,蜷在角落裡不動。
第二日夜裡,它渾濁的眼裡,有了一點光。
第三日清晨,它竟掙扎著站起來,走到水盆邊喝了半盞水,又叼走了我擱在案沿的餅。
我蹲在它面前,看它一口一口把餅咽下去。
書上說,藥人血肉能解毒。
可這隻貓是生病,不是毒。
而我餵它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口血。
全天下的藥師們,皆不知曉。
我慢慢蜷起指尖,按住了腕上那道剛結痂的傷口。
所以,我第三個能拿來做交易的武器——我的血。
它罕見、稀有且寶貴。
趙毛毛將宮正司上上下下細緻搜查了一遍,竟真在我的值房裡,搜出一套帶血的衣裳——壓在衣櫃沉重的底座之下,被衣櫃壓的嚴嚴實實。
趙毛毛把衣裳抖開。
那確實是夢緣的衣裳,袖口繡著半邊纏枝蓮,血漬已經發暗發硬。
果然,她沒有證據,便偽造證據。
我說,「別聲張,血衣藏起來。日後,裴令儀培植的心腹是誰,便塞誰的衣櫃裡。每日搜查一遍,謹防出現其他證據。」
我本存有萬分罪惡愧疚之心,經裴令儀這麼一鬧,我反而心安理得下來。
她不是想贏我嗎?我偏不讓她贏。
我刺破指尖的血,滴在水囊里,問李曦,「宮裡有人重病麼?帶我去瞧瞧。」
李曦和杜鵑一番打聽,了解到後闈有幾名宮人重病告假。
這宮中,宮人若是生了病,全靠自己硬抗。太醫是不給看的——宮嬪以下,醫者不得入,只能讓人代為說證,去御藥房憑一張方子碰運氣。生死全靠造化,熬得過去是命硬;熬不過去,連個多問一句的人都沒有。
我去尋重病的人練練手。
趙毛毛陪同。
她帶我來到宮牆根下一處無人問津的偏房,門板半掩,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一個咳嗽不止的小丫鬟形如枯槁,蜷在床榻上,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氣息一截一截地短下去,分明是在靜靜等死。
我瞧她有些眼熟,湊近了仔細辨識,竟是當初盜竊紫霄爐、被扭送宮正司的那個小丫鬟。
不過幾個月,人就咳成了這副模樣。
我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瞧瞧你。
她感動得涕淚橫流,從床榻上掙紮下地,仿佛我是她的神明。
我將水囊里摻了血的水餵給她喝。
守著她觀察。
趙毛毛端了飯菜來,我遣她回去。
獨自留下來照看這小丫頭。
也不知她得了什麼病,不像是病入膏肓。只是病得很重……
怕我的血沒用,又回宮正司取了一些止咳藥來,煎熬給她喝。
她一直哭。
像是從未有人待她這般好過。
見她一日日好轉,我覺得血液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隨後叮囑了幾句,便要離開。她哭著跪倒在地,說願意侍奉我,用這條命還我的恩情。
我忽然又想起了溫衍,他說讓我籠絡心腹。
我說,「你好好養身子,日後想要孝敬我,去宮正司找趙毛毛即可。若有困難,你再來尋我。」
她是安樂堂的粗使丫鬟,宮中病老將死的宮人發往安樂堂等死,這些粗使宮人負責收屍。
留著,該是有用的。
我試了好幾個宮人,發現這藥人的血真是神奇,除了不能起死回生之外,居然還可以療愈疾病。
溫衍說,讓我結交權貴。
我無法接觸前朝的權貴,但後闈的權貴我是可以籠絡的,以其權勢,行我方便。
不靠色相。
不依仗男人。
靠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