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厚重的腳步聲傳來,楊公公跑在最前面,「徐掌事欸,你這是去哪兒了,可把咱家給急壞了。」
蘇庭沅手搭在腰間刀柄上,帶人緊步而來。
我視線掠過楊公公,又看向蘇庭沅,笑說,「巡閱各宮去了。」
蘇庭沅神情沉穩,氣息微抑。
眼底壓著濃郁擔憂。
「怎麼巡這麼久呀?」楊公公愁著面容,硬生生擠出諂媚的笑容。
「身子不適,在沒人發現的地方暈倒了。」我信口胡謅,「剛醒。」
「沒事吧?」楊公公關切道。
我看著蘇庭沅,篤定笑說,「無事,不必擔憂。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會牽連你們獲罪。」
我暗示蘇庭沅,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站出來認罪。
蘇庭沅眉目微斂,「未有罪名,不必承攬。」
我點頭。
如果裴令儀不偽造證據嫁禍我,她便永遠找不到夢緣出事的實證。
楊公公一路哄著我往鳳儀宮走去,嘴裡的話像抹了蜜,「聖上近日忙於軍務,顧不上後宮諸事,今日終於得空召見。徐掌事,你……」
「下官感念聖上體恤。」我截去他的話頭,「會好生協助皇后娘娘斷案。」
楊公公怕我去了,像以前那般不知好歹。
又吃苦頭。
「對……對……這就對咯。」楊公公抬袖擦了擦汗。
楊公公雖然老奸巨猾,卻不是個挑事兒的,萬事到了他這裡能平則平,能息則息,不鬧大。
我抬手略略整理鬢髮,這是我頭一次來皇后宮中,比理政殿還要璀璨,滿目星辰五彩斑斕那般。
花園裡不見花卉樹木,只有滿園的蔬菜瓜果,她搭建了很多棚子,棚子裡綻放著不屬於這個時節的蔬果。
滿目皆是未曾見識過的玩意。
庭中一架大木風車引水,水順著竹管曲曲折折流進花圃,澆得滿園海棠水靈靈地晃。風車旁立著一座透明的屋子,四壁皆是琉璃拼成,日頭一照,滿屋生光。我瞧了半晌才明白,那竟是個暖房,裡頭的花草綠得發亮。
還有一把會自己搖的椅子,人坐上去便前後晃悠;一隻黃銅管子卡著西洋鏡支在假山石上,對著天,似乎用來望天上星宿的……
殿門上掛著一個圓圓的東西,上面是一圈數字,長針、短針各指著不同的數字,依稀可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響。我看了許久才省悟,那是個不用人撥、自己會走的時辰鍾。
她就在這樣的園子裡過活:清晨親自提壺澆花,午後在琉璃暖房裡侍弄幼苗,黃昏坐進那把會搖的椅子裡,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滿園的宮人見怪不怪,只有我,像個誤闖了別人夢境的看客。
我痴痴定了半晌,這才往鳳儀殿走去。
遠遠便看見殿內鶯鶯燕燕奼紫嫣紅,各宮娘娘齊聚。
周承乾坐在左側尊位上。裴令儀坐在右側,正傾身朝他說著什麼,兩人似乎正閒聊家常。
楊公公尖聲傳喚,殿內視線掃過來,我垂下頭,走進鳳儀殿。
恰逢有人匆匆走了進來,似乎跟周承乾低聲稟報了什麼。
我恭恭敬敬行禮,隨後伏地叩首。
周承乾的玄色龍靴經過我耳畔,徑直走了出去,殿外有人求見。
我額頭抵著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仍舊輕聲,「下官徐知硯,見過皇上,皇后娘娘。」
無人應我。
周承乾似乎有前朝事務處理,走向了候在院子裡的前朝官員。
隱約聽見有人低聲稟報了半句,「萬頃糧草已過哀宏山……"
後面的話被風捲走,再也聽不真切。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大戰在即。
不多時,周承乾再度走了進來,「半炷香的時間。」
話音落地,楊公公便焚上一炷香。周承乾只給了後闈女子半炷香的時間……
他無心處理後闈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些事本不該由他來評判。退一萬步講,也是裴令儀和宮正司分內的職責。
再不濟交由刑部主審。
怎麼也到不了皇帝這裡審。
裴令儀是真胡鬧。
可周承乾遷就她了。
我匍匐在地,沉默不語。
裴令儀低緩道:「徐掌事,我的陪嫁丫鬟去哪兒了。」
「下官不知。」
「你未曾入宮前,夢緣從未有過閃失。你入宮不久,夢緣便被打了板子,緊接著便失蹤了。除你之外,夢緣未與任何人結下仇怨。」
「敢問皇后娘娘,可有證據。」
裴令儀對近旁的嬤嬤說,「搜徐掌事值房尋證。」
趙毛毛每日搜索宮正司上下,鳳儀宮的人怕藏血衣還不夠,還偷偷放置了夢緣的髮簪在我褥子下面,趙毛毛將這些可疑之物全銷毀了。
裴令儀的人必然搜不出來,就怕她臨時塞偽證。
我低聲道:「皇后娘娘是案中人,自查自糾,於理不合,也難服眾。依婢職之見,這搜查之事,不如交給內侍巡衛隊來辦。搜得出什麼,白紙黑字記檔,娘娘清清白白,婢職也無話可說;搜不出什麼,也好還婢職一個公道。」
許是周承乾示意了,楊公公親自帶人去搜。
意料之中,一無所獲。
裴令儀好半晌沒言語。
我從容垂首。
裴令儀把誰當傻子呢?那麼簡單的嫁禍就想坐實我罪名?
「夢緣失蹤那日,有宮人瞧見徐掌事與夢緣起了爭執,一怒之下將夢緣擄走。」老嬤嬤突然開口。
緊接著,便有宮人進來指認我。
我輕輕嘆了口氣,明著栽贓了。
「夢緣哪日失蹤的。」我冷不丁問了句。
那名指認我的宮人有備而來,「五月三十日。」
「何時何地。」
「申時……鳳儀宮外甬道。」
申時是我去往莊貴妃宮中的時間,這名宮人該是在那個時辰瞧見我了。
「申時?」莊貴妃悠悠出口,「申時,不是在本宮那裡小敘嗎。」
「那……那就是酉時。」宮人立馬改口。
「酉時仍在本宮那裡。」莊貴妃慢悠悠,「本宮娘家來了人,便讓徐掌事候在殿外,直到酉時才入殿。」
我緩緩抬身看向那名做偽證的宮人,她嚇得全身發抖,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皇后娘娘,你手裡的小宮人,怎還說假話呀。」莊貴妃趁機刺她一番,「莫不是她與徐掌事有私仇,故意做偽證?」
裴令儀臉不紅心不跳,「貴妃為何要包庇一個南楚刺客。」
莊貴妃被扣了這麼大一個帽子,沒忍住氣笑了,「本宮只是實話實說,整個貴妃宮的人都瞧見了。」
我默默扮演木頭樁子,看神仙打架。果然拜山頭好使啊,有事兒她真上啊,哪怕她是為了踩裴令儀,給裴令儀使絆子。
周承乾始終沒言語。
我看向一旁的香爐,快燒過半炷香了。
裴令儀笑了聲,「本宮說兇手是徐掌事,那便是徐掌事!」她轉頭看向周承乾,「承乾,我的人證沒有問題,不妨將徐掌事交由刑部審問,便知一二。」
我自始至終沒瞧過周承乾一眼。
他淡淡的聲音傳來,「最後一個見的人,是誰。」
像是沒當回事似的。
不知他問的是誰,我沒回答。
那名做偽證的宮人戰戰兢兢道:「奴婢五月三十日,午後在鳳儀宮外側宮道上見過夢緣一面,她說吃壞了肚子,總往茅廁跑,便再沒見過她。皇后娘娘調查了一番,奴婢是最後一個見過夢緣的人。」
這名小宮人該是下午既看見過我,又在不同的時間段瞧見過夢緣,所以才敢將我和夢緣扯在一起,幫裴令儀做偽證。
「酉時。」周承乾淡淡說了一句。
「回聖上,是……是酉時……她說吃壞了肚子……」
周承乾聲音平靜無波,「蘇庭沅。」
蘇庭沅從殿外踏入,躬身。
「酉時布防可有疏漏。」周承乾問。
「未有。」
「人呢。」周承乾淡聲。
我的心瞬間提起,周承乾怎會徒然將矛頭指向了蘇庭沅……他認為夢緣失蹤是後闈布防疏漏有關?那日刺客入殿行刺,蘇庭沅負責後宮布防……
一個大活人在後闈憑空消失了,蘇庭沅便有脫不開的干係。
蘇庭沅面不改色,單膝跪地稟聲,「卑職甘受責罰。」
我緩緩抬頭看向周承乾,「聖上,下官記得五月三十日刺客入宮行刺,假扮成巡衛內侍潛伏於後闈,最後被蘇統領擒獲。刺客蟄伏期間,夢緣是否撞破了刺客行跡,慘遭刺客滅口?」
抬首間,我終於看清了周承乾的臉。
目光相觸,他眉梢一揚。
「所以。」周承乾又問了一遍,「人呢。」
我都說了被刺客滅口,他怎麼還問。下一秒,我方才反應過來,他在問屍體呢……
「對啊,就算被刺客滅口……」德妃娘娘驚異,「屍體總不能不翼而飛,總該在宮中瞧見。」
「宮中布防那麼嚴密,那日還有刺客入宮,後闈五步一兵,十步一衛,還有內侍巡邏,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宜妃扶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替蘇庭沅解圍,「宮中時有宮女與人私奔之事,興許夢緣早已私逃出宮。」
周承乾的視線落在我臉上,不輕不重,像一把半出鞘的刀。
「蘇庭沅。」他緩聲開口,一字一字,「你來答。」
我垂在袖中的指尖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