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庭沅沉默不語。
他不回應。
跪地很久,他始終一言不發,隨後卸去身上兵械,方緩緩伏身,重重叩首。
我的心驚跳,蘇庭沅為什麼不辯解?他如果想洗脫嫌疑,定能給予萬全說辭,可他不開口。
他的沉默更像是認罪認罰。
難道是因為後闈布防是他統轄?一個宮人無端失蹤便是他馭下不嚴,無論怎麼辯解開脫都沒用,不管兇手是誰,蘇庭沅都難辭其咎。
如果只是普通的宮人失蹤,事情不會鬧得這麼大。
偏偏是裴令儀的陪嫁丫鬟,便成了頂天的事情。
輕微的啜泣聲傳來,一聽見「屍身」兩個字,裴令儀便忍不住了,眼淚唰唰往下掉,唇角止不住顫抖。
她真切傷心,拿手帕遮淚,也掩不住情緒剎那的決堤。
許是她傷心哭泣的樣子激著周承乾了,周承乾眉目間怒意浮現,不等他開口。
宜妃扶著腰,急忙上前跪下。
我下意識抬手扶她。
兩名丫鬟也急急扶著她,宜妃垂淚道:「那日刺客潛入宮中,庭沅一門心思盡數放在搜捕刺客之事上,一時未曾留意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侍女行跡,卻有失職之過。可如今失蹤緣由尚未查明,怎能將所有罪責盡數推到庭沅一人身上?庭沅素來對聖上忠心耿耿,絕無半分異心。」
我腦海里飛快搜尋能替蘇庭沅解圍之策,可所有的言辭都抵不過沉默。
最終隨蘇庭沅一同沉默。
沉默最安全……
裴令儀傷心的啜泣聲傳來,在這闊朗的殿內分外刺耳。
周承乾含怒起身,緩步向著香爐走去。銳利視線掃過蘇庭沅,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他拔下了半炷香,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蘇庭沅履職屢生紕漏,即日起,暫罷職事,居家自省。非傳召,不得入宮。」
我心裡咯噔一聲,蘇庭沅被停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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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唏噓聲傳來。
宜妃倒吸一口冷氣,癱坐在地。
周承乾徑直邁步向外,丟下一句,「著宮正司徹查宮人失蹤一案,十日內呈案御前。」
待他走後,所有人大氣不敢出,就連裴令儀都沒吭聲,似乎在揣摩周承乾這番用意,明明是追查兇手,最後兇手沒追究,卻將蘇庭沅重罰了。
周承乾這麼一處置,再也沒有人敢提糾察兇手的事情,若是繼續追究,不知還有誰會被捲入這場風波。
我僵直跪在原地,楊公公跪趴在另一側,渾身止不住地瑟瑟發抖,後宮安防之事,他本就擔有一份干係。
再深挖下去,他就跑不了了。
楊公公戰戰兢兢起身,扯了扯我衣袖,暗示我跟他一起走。
我急忙起身,看向蘇庭沅。
蘇庭沅神情冷靜,未見分毫破綻。從容不迫跟隨周承乾離開。
楊公公拽著我的衣袖匆匆往外走,他唉聲嘆氣。
我試探問道:「公公,聖上為何會遷怒蘇統領。」
楊公公重重嘆了一口氣,「還不是為你解圍,皇后娘娘要求徹查此事,總要有人受罰。」
「為什麼是蘇統領呢?」我繼續套話。
「蘇統領為人謹慎忠誠,行事從未出過紕漏,聖上對蘇統領寄予厚望,可是一個宮人憑空失蹤,連屍身都瞧不見,那便是布防出了大問題。哎……」
我沒言語。
「你想想。」楊公公說,「那晚,五步一兵,十步一衛。巡邏兵到處都是,一個宮人如何能經過層層盤查穿越甬道逃出皇宮?若是宮人被刺客殺了,屍身又如何藏匿轉運?屍體怕是連百米遠都抬不出去!一個刺客,為何要藏匿宮人屍身?全然沒有必要!那便是某個環節出了大問題!只怕一個夢緣會牽扯出更大的案子!」
他又是一陣嘆息,「聖上此舉,意在平息事端,亦是敲打暗處那些人。」
「停職……」我低聲,「還能回來嗎?」
「只要不是革職查辦,便還有轉圜的餘地。」楊公公愁道:「停職,頂多三個月就回來了。」
我輕輕緩了呼吸,揣摩著周承乾此舉究竟是敲打誰……
是敲打我和蘇庭沅嗎?
不可能……
依周承乾的性子,他如果察覺我和蘇庭沅有私情,絕對不會多忍一分。
之前,我和蘇庭沅每次私會,都萬分小心。他不會出紕漏,我亦不會。
可是,周承乾確實遷怒蘇庭沅了……
若再有一次差池,便會懷疑蘇庭沅故意放水……
「聖上……還去軍中嗎?」我低聲。
楊公公說,「說不好,你回宮正司好生歇著去,這些日子,看著皇后娘娘暫且避著點。」
我點頭,目送他火急火燎離開。
周承乾今晚這一番處置,裴令儀若是再鬧下去,反而不識抬舉了。
畢竟聖上連兵部尚書之子,禁軍副統領都重罰了。
給了裴令儀一個交代。
卻也讓她吃了個啞巴虧。
我曉得,裴令儀不會善罷甘休。
她要贏。
睚眥必報。
回到宮正司,琢磨許久,我將小梅送我的奇異香膏拿出來嗅了嗅,隨後給趙毛毛塗抹。
又遣杜鵑去幫我捉蜜蜂。
試試蜜蜂會不會追隨奇異香的味道。
做完這一切,我便拿著周承乾賜我的奇珍異寶,去莊貴妃宮中拜謝。
她錦衣玉食,閱盡珍寶。打眼一掃,便知我送的好東西,掩嘴笑說,「本宮沒看錯人,聖上保你。」
今晚,但凡周承乾順著裴令儀心思行事,我的罪名便被坐實了……
我說,「下官願傾力報答貴妃娘娘解圍之恩,為娘娘鞍前馬後,絕無二心。」
莊貴妃眼裡透著精光,笑著不答話。
我垂首,「前些日子,下官為娘娘進言,可有效。」
「他沒來。」莊貴妃捻起一枚甜果送入口中,漫聲道,「聖上近來忙於前朝事務,久不踏足後宮。今日回宮,也只去了皇后娘娘宮中。」
我默然垂首,靜候她下文。
「聖上既然寵幸你,你便該趁勢求一個位份。」
「下官絕無分奪聖恩的心思。」
「不要位份?」
「下官福薄。」我神色恭謹,「只願能常伴娘娘身側,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莊貴妃笑了聲,「你倒真是古怪。這宮裡女子,誰不盼著攀附龍床,博取聖眷?放著近在眼前的恩寵不要,反倒一心投到本宮這裡。」
我垂首:「娘娘誕下北秦皇長子,乃是北秦的國本,亦是大統之所系。下官不過是覓得明主,託身貴人。只是裴皇后一日居後位,娘娘便一日受制於人。」
莊貴妃壓著心頭的妒火,悠悠一笑,「她若在,你亦不得安生。」
我瞧著話都拱火到這份兒上了,便順勢說出口,「下官願與娘娘一同……」
我戛然而止。
「一同什麼。」
我環顧四周,周承乾派暗衛跟著我,為防止偷聽,於是閉口不言。
「近旁說。」莊貴妃看出我的顧慮,喊我上前進言。
我湊近她耳畔,一字一頓,「圍獵裴皇后。」
莊貴妃鬢間步搖一晃,好半晌沒動。
似乎在權衡。
裴令儀容貌才情冠絕後宮,得周承乾專寵多年,後宮裡哪個女子不嫉妒呢?如今莊貴妃生了皇長子揚眉吐氣了,自然不想被裴令儀壓一輩子。
他日,裴令儀若是誕下龍嗣,便是莊貴妃的心頭大患!
半晌,莊貴妃悠悠喝了口茶,「如何圍獵。」
「下官有一計,願獻於貴妃娘娘。」我低聲。
「說。」
我湊近莊貴妃耳畔低聲講述,莊貴妃靜靜聽完,忽而冷笑一聲,「不愧是溫相養大的孩子。」
「為何不請聖上出面。」她問了句。
「下官苟且宮闈只謀生,不謀恩寵榮華。」我低聲,「願傾盡全力助娘娘坐上後位。」
我極力勸誡莊貴妃能在關鍵時刻,幫我出面壓場子。
她略微斟酌,垂下的眼帘清絕冷艷,「若是事情辦砸了,便沒有下次了。」
「下官確保萬無一失!」
……
原本我不想給她當馬前卒,可出了夢緣那檔子事,裴令儀開始步步緊逼,不出手自保,不行了。
周承乾令宮正司十日內呈案御前。
我刻意拖延時日,待到周承乾出宮後,便將夢緣失蹤一事定性為私逃出宮,草草了結此案,整理案卷上奏御前。
並將結案消息散布出去,故意刺激裴令儀。
我曉得她會報復我,但沒想到這報復來得這麼快。
趙毛毛失蹤了。
裴令儀認定我謀害了夢緣,她要為夢緣報仇!
那麼她的報復手段,定是除掉我身邊最親近的人!
讓我感受她同樣的苦楚。
趙毛毛是最恰當的人選。
我慢慢打開琉璃瓶,放出了一隻蜜蜂,那蜜蜂圍繞著奇異香飛。
將奇異香的盒子封死,斷絕香味兒後,他便向著院外飛去。
毛毛如今恢復了武藝,擁有自保的手段,剩下的便是看這場戲怎麼演。
我攥著令牌,哭著去前殿找楊公公,「公公……趙……毛毛……毛毛失蹤了!」
楊公公正躲在自己的值房裡喝著小酒,聽我這麼一說,臉色大變,「怎麼又失蹤一個?」
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哎吆喂,偏生的在這節骨眼兒上出事。」楊公公急道:「聖上軍務纏身,不在宮中。後宮一應事務,歸皇后娘娘主持。稟報皇后娘娘了嗎?」
「公公讓我避著皇后娘娘,我不敢找她。」
楊公公曉得趙毛毛與我情深意重,若是趙毛毛出了什麼事,我去周承乾面前鬧一通,搞不好下一個挨罰的人就是他了。
他急忙起身,「隨咱家瞧瞧去。」
「毛毛這丫頭可不能出事。」他火急火燎跑,「出了事,又得牽連無辜!上一個是蘇統領!下一個,該不會是咱家吧?啊?小徐硯?」
「我怕毛毛出事……」
「究竟是誰!竟敢在宮中暗害宮人!」
意料之中,楊公公帶我去到鳳儀宮,一無所獲。
裴令儀面帶淺笑,母儀天下的模樣,「本宮未曾見過,興許趙司正私逃出宮了。」
她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用我對待她的方式,報復我。
「娘娘,內侍巡衛隊,可否即刻展開搜檢?」楊公公請示。
「自然。」裴令儀微笑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