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抬頭看向裴令儀。
裴令儀永遠優越從容的眼神俯視我。
她篤定我永遠找不到趙毛毛,就像她永遠找不到夢緣那般。
我淡淡垂眸,低著頭跟隨楊公公離開。
楊公公調動所有內侍巡衛隊徹頭徹尾查找,各宮角角落落絕不放過,甚至請了皇后娘娘旨意,入各宮娘娘宮中尋找。
我授意小梅,悄悄在底層宮人之間散播風聲:說近來後宮不斷有宮人莫名失蹤,私下都傳,是有心思陰邪扭曲的宮人,暗中殘害同類。有人說曾瞥見黑影掠過高牆,更有宮人夜裡聽見悽厲慘叫。
很快,謠言甚囂直上,一時間人心惶惶。
我要把水攪渾,把事鬧大。
把後宮有話語權的人全攪出來。
事態愈演愈烈,終究驚動了太后宮中。也不知莊貴妃怎麼跟太后吹風的,太后決意親自出面主持大局。
我掐算著時辰,托楊公公引路,隨我一同去見裴令儀,稟報近日查案的情形時……
太后攜各宮娘娘駕臨鳳儀宮,緩聲發話:「皇帝巡視邊境,後宮宜靜不宜亂,緣何謠言四起,鬧得宮中人惶惶不安?」
裴令儀自鳳座起身,屈身行禮:「臣妾恭請母后聖安。回母后,先前臣妾陪嫁侍女夢緣無端失蹤,聖上命宮正司徹查此案。宮正司徐掌事雖將勘案結果呈遞御前,卻未曾對外公示,宮人們無從知曉內里兇險,未能預先提防,方才又有宮人失蹤……」
太后一來,裴令儀就告我一狀。
太后緩緩上座,她不喜歡我。卻忌憚周承乾對我的偏護,只得暫且容我留在宮中。說話時,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楊公公唯恐再生事端,慌忙上前跪稟:「聖上離宮之前,便命徐掌事查辦此案。勘案卷宗須等聖駕回宮後方能御覽。聖上未曾閱批,此案便不可擅自向外宣示。」
「誰又失蹤了。」太后冷冷緩緩問了句。
楊公公立刻替我答,「宮正司趙司正失蹤了。」
「查到什麼了嗎。」太后緩緩問道。
「後闈各處都已搜遍,不見人影。」楊公公頓了頓,語氣遲疑,「如今只剩下……」
「吞吞吐吐做什麼。」
「只剩太后娘娘宮中,與皇后娘娘中宮尚未搜檢。」楊公公諂媚。
「胡鬧!」太后厲聲呵斥,「哀家乃是國母尊長,皇后統攝六宮,中宮乃是天下內廷之表率,豈可擅闖搜檢。」
「是是是。」楊公公神色諂媚又惶恐,「太后娘娘所言極是,是奴才失言,思慮不周,還望太后娘娘恕罪。」
我匍匐跪地,不吭聲。
楊公公替我擋了一切。
許是情緒有些波動,太后似乎身體不適,一直揉著心口,閉目養神道:「查了這麼些時日,連個兇手都查不出來,宮正司還要著做什麼。」
楊公公正要說話,我低聲,「啟稟太后娘娘,下官已查明兇手下落。」
楊公公大駭看我一眼,他以為我為了保命在胡亂言語。他一直用胳膊肘拐我,示意我別說話。
他怕太后娘娘舊恨掀起,趁周承乾不在,先斬後奏,把我砍了……
「說。」太后娘娘冷冷說了一句。
我低聲,「兇手藏匿於皇后娘娘宮中。」
一語出,舉座譁然。裴令儀霍然望向我,面上雖仍自持,聲音卻冷了幾分:「徐掌事,你此番言辭,是要搜檢中宮?」
中宮是皇后居所,地位尊崇,不是普通宮苑。唯有皇帝下明旨,才可下令搜檢中宮。
我微微搖頭:「下官不敢,無意搜檢中宮。只為緝拿危及皇后娘娘的兇徒,護娘娘周全。唯恐再有宮人慘遭不測,須即刻將兇犯拿獲,方才斗膽啟稟太后。」
「不必。」裴令儀語聲冷冽,一口回絕。
只要她一日身居後位,鳳儀宮便不許任何人前來搜檢。
擅搜中宮,無異於動搖國體、折損皇家顏面。便是皇帝在此,也斷不會輕易應允。
她料定,無人能撼動中宮的尊嚴。
話音落地,遙遙穿越慘烈的尖叫聲,「蜜蜂……蜜蜂……好多蜜蜂!救命!救命啊!」
「死人啦!救命啊!」
「蜜蜂!全是蜜蜂!」
殿內眾人被慘烈的尖叫聲驚著了,莊貴妃驚道:「何人喧譁?」
「發生什麼了?什麼死人了?」
我立刻躬身稟道:「兩位娘娘暫請安坐,下官即刻前去查看情形。」
話音落地,不等裴令儀阻止,我便沖了出去,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擅闖過去。
楊公公帶人隨我趕來。
身後響起裴令儀急聲:「攔住她!快攔住她!放肆!擅闖中宮!論罪當死!」
可是已經晚了,鳳儀宮亂作一團,後花園到處都是蜜蜂!宮人們臉上被蟄得全是包,內侍巡衛隊的人不敢靠近,我脫下外裙,蓋在我和楊公公的頭上,緊緊護著他。
他愣了一下,不可思議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瞪眼,「不對,公公,你趕緊去保護太后娘娘呀!」
楊公公這才反應過來,大喊,「護駕!護駕!」
他拔腿向著太后所處的宮殿跑去。
裴令儀唯恐被蟄面容,返身便往不遠處的殿內跑去,「你們看著徐知硯!不許她擅闖擅搜!」
可是現場亂了套,宮人們自顧不暇!各自抱頭鼠竄,已有宮人被蟄昏厥……被內侍巡衛蓋住頭,急急忙忙拖走……
我就是要把局勢攪亂。
越亂越好!
我喊內侍巡衛點燃火把,隨我一同消滅蜜蜂,逐步向著蜜蜂最多的那間房摸索而去。
禁軍統領沈墨聞訊趕來,他大步跑近鳳儀宮後花園,便看到這荒唐混亂的一幕。
我喊他,「沈統領!快隨下官一同殺蜜蜂!」
沈墨喝聲,命所有禁軍衛兵點燃干艾草驅逐蜜蜂,我順理成章循著蜂跡,追至鳳儀宮後院西北角的偏僻院落。這裡是鳳儀宮建築群的邊角死角,隔著重重花木迴廊,藏於主殿最隱秘的逼仄角落。
沈墨抬手以鐵臂護住面門,也循著蜂群蹤跡緊隨而來:「是何緣故,引得蜂群大舉湧來?」
不等我回答,遙遙傳來裴令儀的聲音,她似乎意識到情況不對,突然衝出鳳儀殿,穿過後花園,向著西北角跑來,「沈墨!抓住徐知硯!不許她搜……啊啊……」
還未穿過花園,她便被蜜蜂蟄的滿地亂蹦,沈墨顧不上我,大步流星沖向裴令儀,解下甲冑上的披風將裴令儀從頭到腳緊緊裹住。
我頭上裹著裙袍,僅僅穿著褻衣冷冷看著這一幕,隨後揮舞著火把沖向了蜜蜂最多的那間房子,「蜜蜂是從這間房子裡跑出來的!蜂源在這裡!」
禁軍衛兵揮舞著火把沖向那間房。
不知裴令儀說了什麼,沈墨徒然大步奔向我,可我站在原地沒動,是那些禁軍衛兵一腳踹開了那間房的門。
便見趙毛毛被五花大綁,傷痕累累吊在房樑上。
一名宮人正對她嚴刑拷打。
房間裡零星蜜蜂飛舞著,隔著熙攘的蜂蟲,我與趙毛毛對視了一眼。
她笑了下。
似乎在告訴我,她無事。
她還挺得住。
我喊道:「楊公公!楊公公!你快來!」
楊公公從殿內跑出,不多時,便循聲趕了過來,看到了這一幕,大驚一瞬,瞬時閉嘴。
似乎曉得事情的嚴重性了。
沈墨沉目,大步走進那間房,回身看了眼裴令儀。
裴令儀自知瞞不過去了,忽然看向我,「徐知硯!你算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