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覆回憶這場局是怎麼形成的,是了解裴令儀性情,預判了她下一步的行動,提前預防反制。
可是我親自參與了。
便有莫大風險。
溫衍說:不必親執殺伐,借世間人心,行借刀殺人之策,此為上上之謀。
該如何像溫衍一樣,置身事外,便能利用人心讓她們互相殘殺呢?
我將溫衍這一路走來所行種種細細回憶了一遍。
他挑撥了大將軍與周承乾的關係,借大將軍之手,行宮變之事。
期間,他拿了太后的把柄,在太后庇護之下,步步為營。
而後,借南楚之勢抗衡北秦。
病重將死之際,為了卻心愿,將我推至周承乾面前。
給了周承乾致命一擊。
若不是楚帝暴斃,溫衍這棋局就盤活了。
而在整個過程中,我們這些局中人無一人將矛頭指向溫衍。
大將軍以為周承乾要除掉他,所以舉兵造反。
周承乾以為大將軍要造反,所以除掉他。
我曾經想不明白,明明我答應了溫衍,願意成為他的一把刀,去刺殺周承乾。
為何他還要瞞著我,利用我。
讓我猝不及防暴露在周承乾面前,稀里糊塗行了刺殺之事。
後來,我想明白了,溫衍太了解我了。了解我愛恨分明,了解我疾惡如仇,了解我的坦蕩磊落,了解我藏不住事,了解我若是籌謀去刺殺周承乾,一定會在周承乾面前露出破綻,被周承乾察覺。
所以,只有我不知情的時候,一切才會水到渠成,才會讓周承乾放下戒備,刺殺才會成功。
該如何將他這身本事,習得萬一呢。
我照顧毛毛睡下,言團團趁夜悄悄溜了進來。外面宮禁,他還能到處跑著玩,真是自由。
周承乾幾乎給了他上天入地的特權。
半夜跑都沒事。
暗衛緊緊護他左右。
我瞧著那暗衛身形魁梧了些,似乎換人了。
團團輕車熟路爬進被窩裡,親昵鑽進趙毛毛懷裡,兩人憋著笑鑽進被窩裡嬉鬧。
我說,「有人瞧見你來嗎。」
團團從被窩裡探出頭,「宮正司後面有個院子,院牆另一面甬道拐角處沒有巡衛駐守,面具抱著我翻牆進來的。」
面具?是說那名戴著面具的暗衛嗎?
正嬉笑著,敲門聲輕輕傳來,趙毛毛急忙將團團嘴巴捂住,按進了被窩裡。
李曦端著湯藥推門而入,「徐掌事,這是給趙司正熬的藥,趁熱喝。」
我和趙毛毛熱情邀請她進來小坐。
我從箱子裡翻出一條南海珍珠項鍊放在她胸前比劃,贈予她。
她受寵若驚,萬分推辭之下,堪堪收下。
又委託她將一包銀兩拿去打點那幾個小宮人。
「每回你巡閱各宮,有人跟蹤你嗎?」趙毛毛擔憂。
李曦搖頭,「我很謹慎,平日不起眼,無人關注我……每回遇見他們,我也不與他們多說,只是假意對他們訓話,暗中把情報傳遞出去。」
言團團躲在被窩裡,靜悄悄不敢動。
李曦滿臉擔憂,「趙司正,你身體要緊嗎。」
「無礙,我跟知知姐一樣抗揍!」
李曦愁道:「你們膽子都好大,我快嚇死了。」
「怕,她們也要欺負。不怕,她們也要欺負。」趙毛毛說,「不如抽刀,干就完了。」
李曦低聲,「此番開罪了皇后娘娘,往後要如何自處呢。」
她也曉得裴令儀不會善罷甘休。
房間裡驟然沉默下來,我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人無完人。
我不信她沒有短處。
尋著她的短處,反擊便是。
李曦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餵趙毛毛喝藥,又徘徊許久,似是有話與我說。
「怎麼了?」我問道。
李曦愁愁看著我,湊近道:「蘇統領離宮前托人傳話給我,讓我帶個話。」
我凝神。
「蘇統領說,若是不危及性命,便姑且忍耐。」李曦悄聲,「若是到了危及性命之時,自會有人暗中護你,讓你莫要擔心。」
「他還好嗎。」
李曦點頭。
趙毛毛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我,什麼都沒問。
我與蘇庭沅尚在邊關時,趙毛毛便知我與他暗中接觸。
但她從不多問,回回都悄悄走開。
待李曦離開了,毛毛輕聲,「知知姐,你怎麼換男人,換那麼快?」
「嗯?」
「說不要溫相,便不要了。」毛毛疑惑,「說不要周承乾,就不要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很奇怪嗎?」
毛毛重重點頭,「我若是有了心悅的男子,我會從一而終。」
「若你心悅的男子傷害你了呢?」我微微笑,「為何要為傷害你的男子守節?為何要對傷害你的男子從一而終?為何非他不可?」
「不是說愛上一個人,就會天荒地老,不離不棄嗎。」
「戲文里的,做不得真。」我低聲。
根本就愛不成。
這世道,活著都艱難,能愛上誰呢。
世人都說,大富之家,方生情種。
情種多出朱門,布衣難寄情深。
可我瞧著,這天家貴胄,王侯將相,哪一個是情種?
他娘的一個比一個精於算計,一個比一個殘酷無情。
無一例外,皆是權衡。
除了蘇庭沅這個大傻子。
「你又把身子給周承乾了嗎?他拿團團威脅你了嗎?」
「他只圖這個。」
「那蘇統領要怎麼辦呢?」毛毛輕聲,「你們……」
「給之前……」我低聲,「斷了。」
「那你和周承乾……」
「保命要緊。」我低聲重複,「苟且保命。」
「你有長遠打算嗎。」
「有。」
「是什麼呢?」
「以後再告訴你。」
如今,心境早已不同往昔。才知當初的自己多麼可笑,總是問溫衍心悅誰?會娶妻嗎?是不是愛裴令儀。
時至今日,我終於信他不愛裴令儀。
因為我誰也愛不上了!
溫衍的滅門之仇,是我所經歷之事的千倍萬倍。他會愛上誰呢?愛個屁!滿腦子都是謀生!報仇!
就像我現在,滿腦子都是自保一樣!
哪有心思兒女情長!
可惡的爛世道!!!
次日一早,我以巡閱各宮為由,攜重禮去拜謝莊貴妃。她宮中熱鬧非凡,娘家人又入宮來探望她,抱著小皇子樂開了花,淑妃也在一旁逗趣。
「你是沒瞧見她那個樣兒,可大快人心了。」莊貴妃笑容滿面正與她母親說著什麼。
她母親珠圓玉潤,亦是笑容滿面。
瞧見我來了,莊貴妃這回熱情了許多,將眾人遣散下去。
淑妃離開前,笑著對我說,「得空,去本宮那裡坐坐。」
我頷首。
如果我沒記錯,她是宗室王爺之女,顯然,親近莊貴妃了。
這人情冷暖真殘酷。
前陣子,我孤立無援,受盡排擠。
如今,只因攀附上了莊貴妃,便有其他妃子親近我。
眾人退去,只剩我與莊貴妃。
「坐。」她悠悠道:「不必拘謹,」
我將雕花木錦盒輕擱一旁,抬手掀開盒蓋。盒內暗紋玄絨之上,一整套鴿血紅寶頭面靜靜陳列,紅寶艷若熔血,瑩潤通透,金胎熠熠生光。
「貴妃娘娘屢次施以援手,下官無以為報,特備這套寶飾,聊表寸心。」我低婉。
這些都是周承乾賞我的。
莊貴妃刁鑽的眼風掃過去,眸光微凝,眼底掠過一絲驚異,大約未曾料到,我竟能拿出這般價值連城的寶物相贈。
她眼底浮起滿意的笑容,「以後常來,陪本宮解解悶兒。」
我頷首。
「此番令那位原形畢露,折損了聲名,你功不可沒。」莊貴妃唇角漾開一抹悠悠淺笑,目光淡淡落在盒中的鴿血紅寶頭面上,「這份厚禮,倒是配得上你的功勞。」
「幸得娘娘請太后坐鎮,邀各宮娘娘共臨,方才一舉成事。」我垂首低聲道,「娘娘聰慧過人,籌謀有度。能為娘娘效勞,是下官幾世修來的福分。」
莊貴妃聞言,神色舒展,淺淺一笑:「你當真是個會討喜的。」
話音稍頓,她語氣倏然一轉,緩緩道:「太后娘娘擱置不問,暫且壓住這場風波。這不過權宜之計,最終還要等聖上回宮,看他對此事持何態度。」
「是。」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莊貴妃聲音低緩下去。
「是。」我恭聲應下。
「你有何對策?」
我略一沉吟,揣摩著裴令儀的性情,低聲回稟:「依她性子,接下來多半會藉故整頓宮闈,打壓各宮娘娘。同時借皇后之權,刁難下官……」
沉吟片刻,我湊近她低語幾句。
莊貴妃似是覺得有趣,忽而笑出了聲,「姑且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