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向東出門時,桌邊的鋁飯盒明顯比昨天沉。
母親人在廚房,只露了半個身子。
「飯多裝了點。」
「看出來了。」
「看出來就記得拿回來。」
周向東拎起飯盒往外走,剛下兩級樓梯,後面又追來一句。
「筷子!」
他只好折回去。
到二隊時,調度室的電話已經占著。
鍾開成一手夾聽筒,一手壓著昨天那張登記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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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修廠業務科?找何師傅。」
周向東腳步慢了一下。
電話那頭換了人。
鍾開成這回問得很細。
「一噸八左右?……九點以後能裝?……車還沒給別人?好,我們二十九號過去。車到以前你們別臨時改了,真改了給二隊來個電話。」
掛斷以後,他拿鉛筆在那行後面重重劃了一筆。
「二十九!」
院裡有人應聲。
二十九號司機走進來接路單,看完又看了眼登記紙。
「這票誰問的?」
鍾開成頭也沒抬:「三十二號昨天問實的。你今天拉。營收進二十九。」
對方把路單一折:「那我欠三十二一根煙?」
孫小兵剛進門就接話:「一根哪夠,一噸八呢。」
屋裡笑起來。
周向東卻沒接這個話,只看了一眼「九點以後」和「未定車」旁邊新添的車號。
昨天三十二號空著回來,這條消息沒跟著空掉。
這才算真有點用。
鍾開成轉身去寫黑板。
前面幾行都是市內。
寫到「璧山」時,車號還沒落下,旁邊先有人開口。
「老鍾,這趟給我。」
旁邊馬上有人笑:「路爛你還搶?」
「路爛歸路爛,二十七號那三噸八不是實打實拉回來了?」
王德發正靠門框看路單,聽見這句,把紙往胸口一收。
「一票三噸八就把你們饞成這樣?」
「等兩個鐘頭也比空回來強。」
這回沒幾個人笑。
幾雙眼睛都落在「璧山」兩個字上。
周向東也看了一眼。
說完全不動心是假。
那邊有農機公司,有老鄧,城南軸承廠也已經摸到業務科聯繫人。比起一張完全空白的縣線路單,璧山至少不是兩眼一抹黑。
可他剛因為永川那票白繞過二十多里,心裡那點熱勁又壓了下去。
知道去哪問,和一定有貨,畢竟還不是一回事。
鍾開成最後在璧山後面寫了「二四」。
二十四號。
老許拿著氣壓表往外走:「九點前到?」
「嗯。」
「那我先補點氣。」
剛才搶璧山的司機還不死心:「老許,換不換?」
「你替我打氣,我就考慮。」
「算了。」
三十二號上午兩趟都是市內。
石橋鋪卸完第一趟,孫小兵把手套忘在倉庫邊,又跑回去拿。第二趟去楊家坪,門衛查單時發現少一張出門單,車只能重新靠邊等。
管單據的人翻了兩本冊子,最後從隔壁夾錯的本里找出來。
孫小兵坐在副駕駛上直嘆氣。
「今天沒跑遠,時間一點沒省。」
「市內也不是拿根尺子一量就能跑完。」
周向東把蓋好章的單子夾回去。
車回二隊時已經快中午。
會計室正往外發一批單車核對表。司機拿到手都先找自己的車號,再一行行往下對。王德發那張二十七號上,璧山三噸八清清楚楚壓在表里,旁邊有人伸長脖子看,被他拿胳膊擋了回去。
周向東也拿到三十二號。永川那趟在,沙坪壩三噸二也在,日期、噸數都對。他簽完名字把表遞迴去,心裡反倒更清楚了一層。帳上只認最後是哪台車把貨拉回來。問到消息的人能不能留下痕跡,只能靠電話旁那張紙。兩筆帳少一筆都不行,混成一筆更不行。
沙坪壩那行後面又多了兩個字。
已拉。
二十九號司機正把回單往鍾開成桌上放。
「一噸八,九龍坡那邊簽了。」
鍾開成拿回單對了車號,又在「二十九」下面畫了道短線。
「營收進二十九。線索還記三十二。」
剛才早上還開玩笑說一根煙的司機沖周向東抬了下下巴。
「煙先欠著。」
「月底你營收別算我頭上就行。」
「想得美。」
幾個人又笑。
周向東卻把硬皮本拿出來,在沙坪壩那條後面補了日期,又寫:二十九承運,一點八,已成。
周向東盯著那兩個「已拉」看了兩秒。
電話旁這張紙上,這條記錄終於從現場線索、第二天覆核、重新配車,一直走到「已拉」。貨不是三十二號拉的,帳也不進三十二號,可這條消息確實沒爛在他自己的本子裡。
單靠自己一台車找貨,能省的是三十二號的空駛。
消息留在隊裡,省的就不一定是哪一台了。
這個念頭還沒落穩,院門外就響了一聲喇叭。
有人喊:「二十四回來了!」
早上還盯著璧山的幾個司機都抬了頭。
二十四號慢慢倒進院子。
車廂空空的。
那個早上想換車的人先樂了:「老許,香餑餑呢?」
老許從駕駛室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你自己不會看?」
王德發也走過去:「問沒問?」
「問了。」
「老鄧呢?」
「問了。」
「城南軸承廠?」
「也問了。走的時候沒得能裝的貨。」
早上還搶著換車的人立刻改口:「幸好沒換。」
老許瞥他一眼:「你早上不是這麼說的。」
院裡又是一陣笑。
周向東沒笑。
他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那條三噸八,又看向電話旁的登記紙。
一邊是沙坪壩,一噸八,已拉。
一邊是璧山,問過,空返。
同樣是有人、有電話、有單位,結果卻不一樣。
周向東早上自己也覺得璧山比一張完全空白的縣線路單踏實。現在二十四號空著回來,倒把那點踏實剝開了。認識人,只是知道去敲哪扇門;上回有三噸八,也只是上回有。真想知道一條線值不值得惦記,光把拉到貨的那幾次圈起來不夠,空回來的也得擺在一起看。
他拿鉛筆在璧山後面補了一行:今日二十四號,上午核,空返。
孫小兵湊過來:「這也記?」
「有貨要記,沒貨也得記。」
「不然呢?」
「只記拉到的,過兩天大家一看本子,還以為璧山趟趟都有。」
鍾開成正好聽見,伸手把登記紙拽過去,也在璧山那行旁邊添了個日期和「空」字。
「以後問過沒貨,也留一筆。省得一票貨把你們饞得都去搶。」
老許走到門口又回頭。
「我左後輪還是有點虧氣,下午先別排我。」
「曉得。」
二十四號重新發動,慢慢往修理間挪。
修理工從裡面探出頭:「早上不是才補過?」
「所以才讓你看。」
孫小兵這才想起吃飯,跑去三十二號拿飯盒。打開蓋子時愣了一下。
「向東哥,你媽今天真給你加飯了?」
周向東看了眼自己那盒,也比昨天壓得滿。
「少廢話,吃你的。」
修理間那邊,氣泵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