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間的氣泵剛停一陣,調度室里的電話就響了。
第一遍沒人接。
鍾開成正抱著一摞路單從會計室出來,聽見第二遍,趕緊把東西往桌上一放。
「二隊。」
周向東還蹲在牆根吃飯,聽見裡面停了兩句,鍾開成忽然問:「哪兒?」
又停一下。
「璧山?」
孫小兵筷子都不動了。
老許剛從修理間出來,手裡還捏著氣壓表,也往窗邊走了兩步。
鍾開成拿起鉛筆。
「兩噸六?」
「軸承座?」
「送石橋鋪?」
聽到最後一句,他眉頭皺起來。
「今天要?那不行,上午那台車已經回來了。你們急就先找別的車,別等我們。」
電話掛斷,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
王德發先問:「真有貨?」
「城南軸承廠,兩噸六,送石橋鋪。」
老許把氣壓表往掌心裡一拍:「我上午問了。」
「你幾點走的?」周向東問。
「十點二十左右。」
「那邊幾點裝齊?」
鍾開成低頭看自己剛記的字:「十一點過。說本來能早點,少兩個木箱,耽誤了。」
孫小兵嘴裡還含著飯:「就差四十來分鐘?」
老許看他一眼:「四十分鐘不是時間?」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十點多問的時候就是沒貨。」老許把氣壓表往兜里一塞,「難道叫我守在那兒等它長出來?」
周向東沒說「該等」。
昨天他才在本子上寫過,空返也要記。今天這通電話一來,倒又多了一樣。
不是只有「有」和「沒有」。
還有「什麼時候沒有」,「什麼時候才有」。
老許十點二十走,貨十一點多齊。今天差的是四十來分鐘。換一天,可能差十分鐘,也可能差三個鐘頭。
現在拿這一回就說璧山上午晚點更容易有貨,跟前幾天看見一票三噸八就覺得璧山趟趟有貨沒啥區別。
都太早。
周向東把飯盒蓋上,起身回三十二號拿硬皮本。
原來璧山那頁只有單位、人名和結果。
他在邊上又劃出兩小欄。
問貨時間。
離開時間。
想了想,又添一個:貨齊時間。
孫小兵湊過來看:「以後還要記鐘點?」
「不一定記到幾點幾分。」
「那記啥?」
「先看上午、下午。碰上今天這種,再記細點。」
「記多了真能看出來?」
周向東沒馬上回答。
「記少了肯定看不出來。」
他順手往前翻。
璧山三噸八,是前一天問過以後第二天才來的電話。今天兩噸六,是老許走後四十來分鐘才裝齊。沙坪壩那一噸八,則是頭天下午就問實,第二天九點以後裝。三條貨,出來的時間根本不一樣。
這幾筆還不能說明哪個時辰一定有貨,卻已經說明只寫「有」或者「無」太粗。以後真攢上十幾二十趟,再把同一條線擺在一起看,至少能知道哪家單位經常有,哪家只是偶爾冒一票,上午問不到的東西下午是不是更常出現。
孫小兵聽得有點頭大:「你這是開車還是算帳?」
「空車跑一百里,帳也會自己找上門。」
「那你以後是不是每趟都要寫?」
「能寫就寫。先別想著算出啥,先別把該記的丟了。」
這話剛說完,調度室門口有人喊:「鍾師傅,二十九號那張單車表你簽一下。」
聲音是個年輕女人。
她抱著幾張核對表站在門邊,藍灰色工作服袖口卷了一截,手裡夾著一支紅藍鉛筆。
鍾開成正在寫下午的任務,頭都沒抬:「放這兒。」
「不能放。」
「又咋了?」
「你這張多了一欄。」
她把其中一張抽出來,手指點在邊上。
線索:三十二號。
承運:二十九號。
鍾開成看了一眼:「我們自己記的。」
「我曉得是你們自己記的。」她問,「那月底核獎金,這一欄算不算?」
屋裡一下安靜了點。
門口本來準備拿路單的司機也停住。
鍾開成抬起頭:「現在還沒說算。」
「那不算?」
「也沒說不算。」
女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像是真覺得這句話麻煩。
「那你們最好早點說清。現在一兩票沒人爭,等哪天一個人問出十票,別人替他拉十票,到月底再說『線索也算』,車號帳和人頭帳就要打架。」
王德發在門口接了一句:「那誰問出來的,分一半?」
馬上有人罵:「你想得美。車是我開的,油是我燒的,你問一句分一半?」
「沒我問你燒空氣去?」
兩句話一頂,屋裡立刻熱鬧起來。
鍾開成拿鉛筆敲桌子:「都閉嘴。現在沒人說分錢。」
年輕女人沒參與,只把那張表重新推過去。
「所以我才問,這欄現在只做記錄,對吧?」
「對。只記錄。」
「那我不抄進獎金表。」
她拿紅藍鉛筆在旁邊輕輕打了個記號。紅的一頭已經削得很短,藍的一頭還尖。她低頭又把二十九號的噸數和日期對了一遍,確認跟回單一致,才把紙收起來。
有人從會計室那邊喊:「葉青,二十九號那張好了沒有?」
「馬上。」
她應了一聲。
周向東這才知道名字。
葉青轉身時,看見桌角攤開的硬皮本,又停了一下。
「這個也是你們的表?」
「我自己的。」周向東說。
她掃了一眼。璧山下面一條三噸八,一條空返,後面又多出十點二十、十一點過幾個字。
「空的也記?」
「嗯。」
「那還行。」
孫小兵先不服:「啥叫還行?」
葉青已經把核對表抱回懷裡:「只記拉到的,月底一翻,全是好消息。那看不出啥。」
她說完就走了。
周向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這句話倒跟他昨天想的一樣。
只是他記這些,原本只想少跑點空路。現在電話旁邊多了一張登記紙,會計表上又多出一個不進獎金的「線索人」,事情已經慢慢不只是一台三十二號的油錢了。
鍾開成把那張二十九號核對表壓到一邊,嘴裡還在罵:「一個個貨還沒找幾票,先惦記怎麼分錢。」
周向東把本子合上。
「早晚得問。」
鍾開成看他:「你有辦法?」
「沒有。」
「沒有你說個屁。」
「所以先記。」
鍾開成沒再罵,只把電話旁那張登記紙往自己這邊拖了拖,在「空返」後面又補了一欄。
時間。
下午的車陸續出院。
調度室靜下來一點時,周向東正替鍾開成把桌角的回單攏到一起。
電話又響了。
鍾開成在黑板前喊:「向東,接一下!」
周向東拿起聽筒。
「二隊。」
那邊報了個廠名。
院裡正好有輛車發動,第一遍沒聽清。
周向東把話筒往耳邊壓了壓。
「你再說一遍。」
電話那頭重新開口。
「城南軸承廠,供銷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