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軸承廠,供銷科。」
電話那頭的人把聲音抬高了一點。
「我姓何。」
周向東這回聽清了。
桌邊那張登記紙上,「城南軸承廠」後面還壓著今天那票兩噸六。二十四號十點二十左右離開,貨十一點過才齊,車和貨正好錯開。
「何師傅?」
「對。剛才老鄧給你們打過電話沒有?」
「打過。」
「那批貨已經找車了,下午來拉。我打過來不是催這個。」
周向東握著聽筒沒接話。
「你們二隊是不是經常有車來璧山?」
「有時候有。」
「哪幾天?」
「這個說不準。」
對面停了一下:「你不是調度?」
「司機。」
「那你喊你們調度來嘛。」
周向東朝外面喊:「老鍾,軸承廠的。」
鍾開成還在黑板前排下午的車,頭也沒回:「啥事?」
「問我們啥時候有車去璧山。」
「我哪曉得!」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鍾開成最後還是走進來,把聽筒接過去。
「我是二隊調度。」
何師傅那邊說得很直接。今天這批軸承座,本來想著上午就能裝完,結果少兩個木箱,拖到十一點多。貨一齊,他才開始找車,老鄧幫著問了一處,他自己又問了兩處,最後才碰到一輛下午回重慶的聯戶車。
「你們要是有車過來,能不能先給我個電話?」
鍾開成問:「讓車等你貨?」
「那肯定不行。貨沒齊我就說沒齊。你們車照原路走。」
「這還差不多。」
鍾開成靠著桌沿:「明天有沒有璧山任務,我現在都不曉得。真有車過去,我讓司機先問一聲。你有現貨就說有,沒貨就算。」
「就是這個意思。」
「也別聽見二隊有車,就給我把貨留一下午。」
「我也不傻。你們沒車,我自己找。」
兩邊都笑了一聲。
周向東站在旁邊,手已經摸到硬皮本。
這通電話跟老鄧那種順嘴提一句不一樣。
不是「璧山有貨」。
是城南軸承廠有個人,專門管往外發貨,而且願意在貨齊的時候先問二隊一句。
一條線再大,也大不過一個縣。真要找規律,光寫「璧山有、璧山無」還是太粗。哪家單位經常往重慶發,什麼時候容易裝齊,誰的話能算數,這些才是能一趟趟對起來的東西。
可現在也只多了一個何師傅。
一個人,還算不上規律。
鍾開成本來準備掛電話,聽了一會兒,又把聽筒遞迴來。
「找你的。」
周向東接過來。
「我叫何興國。」對面說,「以後你們有車來璧山,方便就先給我打一個。別專門繞廠里。我這裡有貨就說有,沒有你們照原路走。」
「行。總機轉你們供銷科?」
「對。」
「你們往重慶的貨都是你經手?」
「多數是我。也有別人辦的,反正打供銷科能問到。」
周向東在本子上寫下:城南軸承廠,供銷科,何興國。
後面沒有寫「穩定貨源」。
他只寫了兩個字:待看。
「你們一般上午出貨多還是下午多?」
何興國被問得一愣:「這哪說得准?生產那邊啥時候交過來,我們啥時候往外走。急貨有時候上午,正常的下午也有。」
「曉得了。」
周向東反而更放心。
說不準就先記說不準。要是真為了湊個規律,問兩句就把「下午貨多」寫上去,以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電話掛掉以後,鍾開成翻電話旁那本舊號碼簿。
璧山農機公司有。
城南軸承廠沒有。
「總機多少?」
周向東低頭看本子,停了兩秒。
「剛才忘問了。」
鍾開成抬頭看他,笑了:「時間問得恁細,電話反而不問。」
「再打一次?」
「你閒得很。」
鍾開成直接撥了老鄧那邊,折騰一陣,才把總機號碼問回來。
他把號碼寫進舊號碼簿。
城南軸承廠。
供銷科,何興國。
周向東也照著抄了一遍。
這時會計室門口有人喊:「鍾師傅,剛才那張線索登記還在你這裡沒有?」
葉青拿著紅藍鉛筆進來。
鍾開成把桌上的紙遞給她:「你不是說不進獎金表?」
「是不進。我核二十九號那票的時候,想再看一眼誰問的。」
她低頭看到新添的城南軸承廠,又看見旁邊號碼簿上剛寫的何興國。
「這也是周向東問出來的?」
鍾開成說:「最早是他從老鄧那裡問到的。今天是廠里自己打過來。」
葉青筆尖停了一下。
「那以後怎麼算誰問實的?」
屋裡一下安靜了。
周向東看向她。
葉青沒抬頭,繼續說:「第一次聽到單位名字算?把電話打通算?還是把聯繫人留下來,下一台車真拉到貨才算?」
門口正好有人聽見。王德發把手裡的回單一卷:「那我二十七號上回真把三噸八拉回來的,算不算?」
「營收本來就進你車。」葉青說。
「我說線索。」
旁邊又有司機接話:「那老許今天跑璧山,幾個地方都問了,最後空車回來。他沒拉到,也算問過。以後真有貨,是算第一個知道單位的,還是算最後把貨問實的?」
這回鍾開成都沒馬上接。
周向東心裡也跟著轉了一圈。
最早聽見一個廠名,是一回事;真打通電話,問清有沒有貨,是一回事;司機到了當地再核一次,又是另一回事。前面少哪一環,後面的車都可能白跑。可真要把每一環都折成錢,現在誰也說不清。
鍾開成皺眉:「現在又不算錢。」
「我曉得。」
她把紙推回來:「就是因為現在不算,才最好先記清。以後真要算,別到時候全靠嘴說。」
周向東沒接話。
這個問題比「分多少」更早。
連誰的功勞都說不清,後面怎麼分錢都是空的。
他把硬皮本又翻開,在何興國那行下面補了一句:老鄧提供單位,周向東問,何興國主動回電,號碼入隊簿。
寫完以後,他自己看了兩遍。
一條線索,不一定只屬於一個人。
葉青掃到那一行,沒夸,也沒說這樣就對,只問:「日期呢?」
周向東筆尖停住。
「今天。」
「過半個月你看『今天』?」
周向東抬眼看她。
葉青已經把紅藍鉛筆轉了個頭:「你不是要記嗎?那就記得以後看得懂。」
她說完抱著表走了。
鍾開成在旁邊笑:「會計室的人就是煩。」
周向東低頭,把今天的日期補在最前面。
又把前幾條記錄翻出來。
路線,單位,聯繫人,問貨時間,離開時間,貨齊時間,有沒有拉到,誰拉的。
東西越寫越多。
他還是看不出璧山哪天一定有貨。
但至少現在,他已經知道下一趟該看什麼了。
鍾開成夾起任務本往外走。
「別寫了,下午還有活。」
周向東把硬皮本合上,塞回工作服口袋。
電話旁那本舊號碼簿里,城南軸承廠已經有了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