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剛過,調度室的電話又響了。
鍾開成接起來沒說幾句,臉就皺了。
「原來那台車來不了?」
周向東正在三十二號旁邊擦後視鏡,聽見「城南軸承廠」幾個字,抹布停了一下。
何興國那邊說,原先約好的聯戶車被前一家的貨壓住,最快四點多才能到。兩噸六軸承座已經過完磅,木箱全堆在倉庫門口,下午還有料要進來,實在堵得慌。
「你們現在有車沒有?」
鍾開成下意識往院裡看。
三十二號正空著。
他捂住話筒:「向東,那兩噸六現在要車。三十二沒任務,你跑不跑?」
周向東進屋先看黑板。
「有去璧山的貨沒?」
「沒有。」
「那三十二空車過去,就不是回程貨。」
鍾開成嘖了一聲:「貨還是那批貨。」
「貨沒變,車怎麼過去變了。」
周向東指了指院門,「從這裡空跑到璧山,再拉回來,兩噸六先得填一趟空里程。」
「那你說咋辦?」
這次周向東沒停在一句「不划算」上。
他伸手把鍾開成桌邊還沒排完的幾張臨時單拿過來,一張張看。
市內。
沙坪壩。
楊家坪。
最下面那張剛送過來,石橋鋪裝三噸四機件,送璧山縣農機公司,要求下午裝車,車號還空著。
周向東手指在「璧山」兩個字上停住。
他沒急著開口,又看了一遍裝貨時間。三十二號下午還沒壓任務,這張臨時單也還沒落車號。不是為了兩噸六臨時往璧山造一趟路,本來就有三噸四要送過去。區別就在這裡。
他把單子抽出來。
「這張給三十二。」
鍾開成抬頭:「你倒會挑。」
「去的時候三噸四,卸完給何興國打電話。兩噸六還在,就順路帶回來。不在,就正常回。」
「你說給就給?」
「你是調度,你說。」
鍾開成被他頂得一樂,拿過單子重新看時間。石橋鋪那邊三點前能裝,農機公司收貨也來得及。
他沒馬上寫車號,先對著電話問何興國:「你那貨能等到四點左右不?」
何興國答得也快:「能。你們車確定往這邊來,我就等。要是路上變了,提前給我一個電話。」
周向東把話筒接過去。
「何師傅,車不是專門去拉你的。我們先送一票到農機公司,卸完再給你打。到時候貨還在、手續也齊,三十二號過去。」
「行。你到了縣裡再問我一遍。」
「還有,別先把承運寫死。」
「曉得。你真來我才開給三十二。」
這句話周向東聽著順耳。
不是有貨就往前沖,也不是有車就先占著。兩頭都核實,再動。
鍾開成最後在臨時單車號欄寫下:三十二。
「跑嘛。」
周向東把路單一折:「走。」
孫小兵聽完前因後果,抱著麻繩往車上爬時還在樂。
「向東哥,這回真叫一車跑兩頭?」
「先把第一頭送好。」
「第二頭要是沒了呢?」
「沒了就空回來。」
「那不白算?」
「算過,不等於一定算中。」
三十二號從石橋鋪裝上三噸四機件,出城以後一路往璧山去。車上有貨,方向盤壓在手裡,周向東心裡反而比剛才安穩。
這才是他想要的跑法。
不是為了證明本子有用,專門燒一趟油去找結果。
到了農機公司,三噸四卸完,回單一簽,周向東沒往城南軸承廠開,先借門房電話撥回去。
「何興國還在不在?」
很快,那邊接了。
「周師傅?」
「貨呢?」
「還在。兩噸六,一件沒少。託運單也開了。」
「車呢?」
「原來那台還沒來。我剛跟他說了,不等了。」
「行,我過去。」
三十二號這才從農機公司出來。
城南軸承廠門口果然窄。何興國已經站在倉庫外,見車進來先看車號。
「三十二?」
「嗯。」
「那就對了。」
兩噸六軸承座裝上車,託運單、件數、去向一項項對清。何興國沒有因為認識了就省手續,周向東也沒因為這票貨是自己聯繫上的就催著裝快點。
等最後一隻木箱落穩,孫小兵把繩收緊。
何興國站在車下說:「以後真有車來,還是提前問。今天算碰上了。」
周向東點頭。
「先記這一回。」
從璧山回來,天已經往暗裡落。
兩噸六在石橋鋪卸完,收貨章蓋上。三十二號回二隊時,天已經黑了一層。車廂空了,路單袋卻鼓著。
鍾開成把兩張回單攤在桌上,先對車號,又看章。
「去的時候三噸四,回來兩噸六。」
孫小兵一屁股坐到門檻上:「反正今天沒空著回來。」
「你先把氣喘勻。」鍾開成說。
葉青從會計室過來拿回單。她把返程那張翻到蓋章處看了兩眼,又去看電話邊那張登記紙。
「這票最早誰提的?」
「老鄧。」周向東說。
「何興國誰聯繫上的?」
「我。」
「今天又是誰確認的?」
「還是我。」
葉青拿鉛筆在紙邊點了點:「那就別只寫一個『誰問實的』。以後真要翻帳,前頭怎麼來的、誰最後核的,都得找得到。」
王德發正好從門口經過,聽見就樂:「照你這麼記,一個貨能記一串人。」
旁邊有人接話:「那老鄧算不算?」
「老鄧又不是我們隊的。」
「不是我們隊的,人家不提這廠,你們摸得到門?」
屋裡一下七嘴八舌起來。
鍾開成拿筆敲了敲桌子:「吵個錘子。現在又不分錢。」
周向東沒跟著爭。
他把硬皮本翻到璧山那頁,在何興國後面添了一行:兩噸六,三十二號,已拉。
鉛筆尖在「待看」兩個字上停了停。
沒劃。
今天這票是真的。下回有沒有,得下回再問。
葉青已經把回單夾好,走出兩步,又退回來,把桌角的鋁飯盒往他這邊推了一下。
「這個別再忘了。」
周向東這才看見,裡面還剩著中午那半盒飯。
「跑出去以後沒顧上。」
「那也不是放到明天的東西。」
她說完就走了。
孫小兵坐在門檻上,嘴角一直壓不住。
周向東把飯盒拎起來:「你牙疼?」
「沒有。」
「沒有就閉嘴。」
回到家,母親一揭飯盒蓋,臉果然先沉了。
「你這是帶出去給它吹一天風?」
「下午臨時跑了趟璧山。」
父親從報紙後面抬頭:「來回?」
「嗯。」
周向東把外套掛好,「石橋鋪裝三噸四過去,回來又帶了兩噸六。」
父親看了眼他胸口露出來的硬皮本。
「隊裡讓你記的?」
「我自己記點。」
「別把正經單子弄丟就行。」
他說完又低頭看報紙,沒再往下問。
母親已經把涼飯倒進鍋里,鍋鏟碰得噹噹響。
「你們車隊算啥我管不著。你下回再把飯原樣帶回來,我少給你裝一半。」
「那不行。」
「曉得不行就吃。」
周向東笑了一下,去水池邊洗手。
臨睡前換衣服,硬皮本從口袋裡滑出來半截。
他抽出來,又翻到璧山那頁。
何興國後面,多了今天這一筆。
旁邊那兩個字還在。
待看。
周向東把本子合上,擱到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