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完以後,周向東沒馬上回屋。
母親在水池邊洗飯盒,他把硬皮本攤在桌角,借著燈把白天那幾筆重新看了一遍。
城南軸承廠。
何興國。
兩噸六,三十二號承運。
已成一票,待看。
父親放下報紙,掃了一眼。
「你天天就揣著這個跑?」
「嗯。」
「記這些,只給你自己看?」
周向東想了想:「原來是。現在調度室也開始留幾筆。」
父親端起茶缸:「那你跑出去了,別人怎麼看你兜里的本子?」
周向東沒立刻說話。
母親在旁邊甩了甩飯盒上的水:「先別看了,桌上都是油。你那本子沾了湯,明天又說看不清。」
「曉得。」
他把本子合上,心裡那句話卻沒跟著合上。
第二天到二隊,他連三十二號的車門都沒先開,先去了調度室。
「老鍾,有沒有不用的舊本子?」
鍾開成正往任務本上夾路單,頭也沒抬:「你又要幹啥?」
「大的。能放電話旁邊的。」
「自己那個寫滿了?」
「不是。」
周向東把硬皮本拿出來,往桌上一放。
「這個我一出車,別人就看不到。」
鍾開成這才抬眼。
周向東翻到何興國那頁,又指了指電話旁邊零零散散壓著的登記紙。
「這裡記一張,兜里記一張,過兩天誰都說不清哪張新。還不如留一本在調度室。哪台車跑縣外,回來有貨沒貨、問了誰,都往上寫一筆。」
鍾開成聽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彎腰從柜子下面翻出一本舊任務本。前面用了大半,後頭還剩不少空頁。
「先拿這個。別給我搞得最後連任務本都認不出來。」
周向東沒接話,去牆邊拿了把木尺。舊本子的紙已經發黃,邊上還沾著幾道褪色的紅印。他把後面十幾頁壓平,一頁頁劃格子。不是為了好看,是怕三個人各寫各的,最後又變成誰都看不懂的亂紙。
周向東把空白頁翻出來,沒急著寫人名,先在最上面劃了幾欄。
地方。
單位。
找誰。
什麼時候問的。
有貨沒有。
誰提供的,誰核實的,哪台車拉。
鍾開成看得眼皮直跳。
「你這是登記貨,還是查戶口?」
「少哪一欄,過幾天就又要問。」
「電話呢?」
周向東頓了一下,又在「找誰」後面擠了兩個字。
電話。
鍾開成笑了:「這回倒曉得把電話也留上了。」
門口有人跟著笑。
王德發拿著路單進來,正好看見那本新攤開的舊任務本。
「啥東西?」
「回程聯繫。」鍾開成說。
王德發往前湊了兩步,看見「誰提供的」那一欄,眉頭先皺了。
「那我自己在外頭跑出來的關係,也要寫給你們?」
「沒人叫你全寫。」周向東說。
「那寫啥?」
「隊裡已經用過的,或者你願意給大家用的。寫進來的,誰提供就把誰名字留著。你不想放出來的,繼續揣你自己兜里。」
王德發盯著他:「別人用我找的人拉了貨,營收還不是進別人車?」
「對。」
「那我圖啥?」
這句話問得很直。
調度室里一下沒人笑了。
周向東沒有拿「都是一個隊的」去堵他。
王德發說的就是眼前那道坎。關係是人跑出來的,營收卻跟車走。要是最後誰留線索都一樣,願意把好聯繫人寫出來的人早晚會少。
「所以提供、核實、承運分開記。」周向東說,「先別混。月底到底怎麼算,現在沒人定。我也不說寫上去就一定給錢。」
王德發嗤了一聲:「那還是沒好處。」
「至少以後真要算,不用靠誰嗓門大。」
鍾開成拿鉛筆敲了敲桌子。
「行了。誰也不許逼誰交聯繫人。」
他把那本舊任務本往電話邊推了一點。
「先把隊裡已經用過的寫進去。以後誰願意補誰補。名字照記。獎金的事,到月底該誰說誰說,我不在這兒拍腦殼。」
他又敲了敲本子。
「還有,寫進來不是叫你們看見個電話就繞路。先有自己的正經任務,順路能問再問。誰敢為了找回程貨把正事耽擱了,我先收拾誰。」
這話一落,王德發才沒再頂。
周向東先抄了兩條。
璧山縣農機公司,老鄧。
城南軸承廠,供銷科何興國。
何興國後面,他沒有寫「穩定」,只把上一票兩噸六的日期和「已成」補上。
上午三十二號跑市內。
等周向東第二趟回來,王德發正站在電話旁邊,手裡捏著二十七號的路單。
「我下午璧山。」
他說完,用手指點了點聯繫本上何興國那一行。
「這個號碼我抄一下。」
周向東沒伸手替他抄。
「自己抄。」
「你還真捨得。」
「都寫這兒了,還怕你看?」
王德發拿鉛筆把號碼抄到路單背面,折好塞進口袋。
下午二十七號去了璧山。
周向東沒跟著,也沒替他打電話。
天快擦黑時,二十七號空著回來了。
王德發進調度室第一件事不是罵沒貨,先把路單拍到桌上。
「何興國問了。今天沒得往重慶走的。」
鍾開成指了指電話邊那本子。
「寫。」
王德發看他一眼:「真寫無貨?」
「有的寫,沒的也寫。不是早說了?」
王德發拿起鉛筆,在城南軸承廠下面添了一行。
下午核,無貨。
核實:王德發。
字寫得又大又歪,最後一個「發」差點頂到格子外面。
孫小兵在旁邊看得直樂:「王師傅,你這個字以後誰認?」
「認不得就來問我。」
「你不在呢?」
王德發剛要罵,自己先停了一下。
周向東站在門口,也沒忍住笑。
王德發瞪了他一眼,又低頭把「王德發」三個字重新寫小了一遍。
寫完,他還沒把鉛筆放下。
「這個算我核實的吧?」
周向東看了一眼那兩行。昨天同一個何興國有兩噸六,今天下午卻是無貨。要是只把昨天那票成功圈起來,很容易看成「城南下午容易有貨」;今天這一筆寫上去,那個念頭立刻就站不住了。
這就是「無貨」也要寫的用處。
「算記錄。」周向東說。
「我問錢。」
「月底再問。」
「滾。」
屋裡笑起來。
王德發把鉛筆往桌上一扔,拿著路單去交帳。
鍾開成把本子往電話機下面壓穩。
「明天誰跑縣外,出車前先看一眼。能順路問就問,回來有貨沒貨都留一筆。先這麼試。」
沒人鼓掌,也沒人說這辦法一定成。院裡還有車等著開單,修理間那邊又有人喊缺扳手。
周向東也沒再解釋。
周向東沒有過去補任何字。
聯繫本攤在電話旁邊。
城南軸承廠下面,一筆是三十二號拉成的兩噸六,一筆是二十七號今天問到的「無貨」。
一個聯繫人,兩次結果,已經不再只有他自己的筆跡。
這才只是第二筆。
離看出什麼規律,還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