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德發拿著路單進調度室。
「又是璧山。」
鍾開成頭也沒抬。
「咋，給你還要挑地方？」
「挑啥。我是問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貨。」
他說著把路單往桌上一放。
「上回我拉了三噸八，這回總不能還靠運氣。」
周向東正在門口等自己的任務，聽見這句，往裡看了一眼。
鍾開成已經把電話簿拖到面前。
「城南軸承廠昨天那批才走，今天估計沒得。」
「估計有啥用，問一聲嘛。」
王德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鍾開成翻到新添的那一頁，撥了583274。
總機轉到供銷科，何興國正好在。
「今天？」
電話那頭想了一會兒。
「今天沒得往重慶的。明天下午倒可能有一批小件，多少還沒定。」
鍾開成嗯了一聲。
「那不留車。明天真有了你再打。」
王德發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明天要是還是我跑璧山呢？」
「那你出車前自己問。」
「不是我呢？」
「誰去誰問。」鍾開成把話筒放回去，「人家有貨，我們正好有車，就接。沒車就算了。總不能為了明天下午一句『可能有』，今天先替他把車號排好。」
王德發點點頭。
「這倒是，省得白等。」
掛了電話，王德發問：「還有沒得？」
「你把我當貨棧老闆？」
「你這兒不是記了幾個電話嘛。」
鍾開成抬頭看周向東。
「你那本呢？」
周向東把工作服口袋裡的硬皮本掏出來，沒遞過去，自己翻到璧山那一頁。
「農機公司可以問老鄧。其他幾個有的只問過一回，今天還有沒有我不曉得。」
「先問老鄧。」
王德發說。
電話打過去，老鄧人在倉庫。等了兩三分鐘才回來。
那邊今天也沒現成的重慶方向貨，只說隔壁一家五金倉庫最近常有零散件往市里送，哪天出說不準。
王德發聽完站起來。
「那算了。我卸完直接回來，省得滿縣城轉。」
他拿起路單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個五金倉庫叫啥？」
鍾開成在電話邊的報紙上看了一眼。
「璧山縣五金公司，城北倉庫。」
「記一下。下回我自己問。」
王德發走了。
羅建國正從外面進來，跟他錯肩而過。
「他今天這麼積極？」
鍾開成把電話簿推了推。
「單車核算一搞，曉得空回來也是自己的帳了。」
羅建國沒接這話，低頭看見電話簿里剛添的城南軸承廠。
旁邊只有單位、號碼、何興國三個東西。
「這幾個都是你們剛問出來的？」
「城南是昨天留的，農機公司早一點。」
羅建國翻了一頁，又抬頭看周向東。
「你那個本子呢？」
周向東把硬皮本遞過去。
羅建國沒細看，只翻到璧山那幾頁。裡面有的寫著時間，有的後面標著「未核」，還有幾條連號碼都沒有。
「你不在的時候，別人咋用？」
「能公開問的抄出來就行。」
「那就抄。」
鍾開成把電話簿拖近。
周向東沒把整本攤給他，只挑了兩處：農機公司老鄧，城南軸承廠何興國。
鍾開成照著抄，寫完一個就拿電話簿跟硬皮本對一眼。農機公司那行原先就有號碼，他只把老鄧的姓補在後頭；城南軸承廠是新添的，號碼寫得最清楚。抄到何興國時，他還停下來問了一遍是哪個科，周向東說供銷科，他才接著寫。
「其他先別寫。有的是人家隨口提的，我自己都沒核。」
鍾開成一邊寫一邊說：「你還分真假？」
「不是真假。沒問過，誰曉得到時候還算不算。」
羅建國站旁邊聽著，沒再說什麼。
鍾開成寫完城南軸承廠，手裡的筆沒停，往前翻了兩頁。
「璧山這兒原來還有一個。」
紙上寫著「璧山化肥廠倉庫，汪」，後面跟著號碼。字顏色已經淡了不少。
「這個我以前打過。」鍾開成說，「王德發今天不是正好去璧山嘛，再問一句，省得回來空著。」
他照著號碼撥過去。
電話通了。
「找倉庫老汪。」
對面換了個人接，說了兩遍，鍾開成才聽明白。
老汪去年就調去門市部了，倉庫現在姓陳。
「哦，那找現在倉庫管發貨的。」
電話那頭又換了個人。
「那你們最近有重慶方向的貨沒有？」
「沒有。」
鍾開成掛掉電話，拿筆把「老汪」劃了。
「還真不能光記個號碼。」
羅建國看了一眼。
「號碼能打通，不等於你記的事還在。」
鍾開成重新拿起筆，在城南軸承廠後面補了日期，又寫了兩個字：無貨。
寫完他自己都笑了。
「我這個調度室快成供銷科了。」
「真成了再說。」
羅建國轉身走了。
鍾開成又朝周向東伸手。
「還有啥能抄？」
周向東往後翻。
來鳳驛那邊有一個裝卸點，永川有兩個問過但沒成的聯繫人，老鄧算一個穩定的。翻到最後，他看見昨天新寫的三個字。
趙長海。
鍾開成也看見了。
「這個號碼呢？」
「沒號碼。」
「沒號碼你記他幹啥？」
「他是車。」
鍾開成愣了一下。
「車也往電話簿里抄？」
「不抄。」
周向東把本子合上。
「這個我自己記。」
上午十點多，三十二號接了趟市內短活，去石橋鋪拉一車包裝材料。等周向東下午回來，調度室里沒人，鍾開成大概去業務室了。
電話簿攤在桌上。
早上那頁多了一行字。
璧山縣五金公司，城北倉庫。
後頭留了一個號碼，字寫得又大又斜。
周向東一眼就認出來不是鍾開成的字。
王德發從院裡進來，手上還拿著空飯盒。
「我寫的。」
「你今天問到了？」
「沒貨。」
「沒貨你還記？」
王德發把飯盒往桌上一放。
「倉庫那個姓蔣的說，他們月底前可能有一批鎖具往重慶送。我又沒在那兒等，留個號下回問嘛。」
周向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滿縣城轉不划算？」
「我沒轉。」
王德發說，「卸貨那地方離五金公司兩條街。我走回來順腳進去問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問句話又不燒油。」
鍾開成正好從外面回來，聽見最後一句。
「那你順便把今天沒貨也寫上，別下一個人看見號碼就跑過去。」
「曉得了。」
王德發拿起筆，在自己那行後面擠了兩個小字。
無貨。
又想了想，補上日期。
電話簿上原來只有鍾開成一個人的字。
現在多了周向東記下的號碼，也多了王德發歪歪扭扭的一行。
周向東沒再說什麼，把自己的硬皮本揣回兜里。
院裡有人喊三十二號挪車。
他應了一聲，轉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