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時,周向東把一張廢路單攤在桌角,鉛筆在上面劃了三欄。
來源。
核實。
承運。
父親夾了口青菜,看了一會兒。
「你現在連別人的名字也記?」
「車隊的事。」
「你自己的車還不夠你操心?」
周向東筆尖停了一下。
「本子擺到調度室了。別人肯不肯往裡寫,跟這些有關係。」
父親沒追問車隊到底怎麼分錢,只說:「那你先把飯吃了。帳沒算清,人還能慢慢算。飯涼了就是涼了。」
母親在旁邊立刻接話:「聽見沒有?」
周向東只好把鉛筆放下。
第二天一早,他剛到二隊,就聽見調度室里在吵。
王德發靠著桌角,手裡捏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我先說好,我還知道兩個地方能問貨,這回不往本子上寫。」
鍾開成瞪他:「昨天四噸一不是給你把名字留了?」
「留名字是一回事,算不算又是一回事。」
老許正在旁邊等路單,聽到這裡也插了一句:「他不寫也沒毛病。自己跑出來的關係,最後給別人拉,換我我也得想想。」
門口另一個司機不樂意了:「都這麼想,那本子還擺這兒幹啥?乾脆各揣各的。」
屋裡一下頂起來。
周向東沒勸王德發把紙交出來。
他走過去,把聯繫本翻到城北倉庫那頁。四噸一後面三個人的名字還在,貨已經走了,營收進二十四號,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可「來源王德發」到底只是幾筆鉛筆字,還是月底真有用,現在誰都不知道。
「你不願寫就先別寫。」周向東說。
王德發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勸我?」
「逼你寫出來,後面也沒人願意信這個本子。」
鍾開成皺著眉:「那就這麼僵著?」
周向東把聯繫本合上。
「先把能算清的算清。」
上午三十二號跑了一趟市內。中午回來交單時,周向東沒往調度室去,抱著聯繫本進了會計室。
葉青正在核一摞回單,紅藍鉛筆夾在指間。她抬頭先看見本子,隨後又看見他胳膊下面夾著的鋁飯盒。
「今天吃完了?」
周向東一怔。
「吃了。」
「那還行。」
她低頭繼續對日期,好像只是順嘴問了一句。
周向東卻慢了半拍才把聯繫本放到桌上。
「我想問個帳。」
「你最近問的帳比司機問得都多。」
葉青把回單壓到一邊,「說。」
周向東翻到城北倉庫。
「營收進承運車,這個不動。那來源和核實,能不能先單獨做張附表?」
「給錢?」
「先不給。」
「不給錢做它幹啥?」
「月底真要談的時候,至少知道誰幹了什麼。」
葉青沒馬上答。她把二十四號那張回單找出來,又把聯繫本拉到旁邊。
「四噸一,回單有。承運二十四號,單車帳有。來源王德發,聯繫本有。核實鍾開成,也有。」
她拿鉛筆在廢紙上寫了幾格。
日期、單位、實際噸數、來源人、核實人、承運車號、回單號。
「只把真形成運輸的貨抄到這張附表。」葉青說,「無貨記錄還留在聯繫本里。附表不進獎金,不改單車帳,只證明這票貨前面是誰留下來的。」
周向東看著那幾格。
「事後有人說『這個地方我早曉得』,算不算?」
「拿什麼證明?」
「沒有。」
「那會計也不能替他說有。」
門口這時有人進來。
羅建國手裡夾著兩張路單,聽見最後一句,沒有馬上插話。他先把路單放到桌邊,又把城北倉庫那一行從頭看到尾。
「你們兩個想給人加獎金?」
「沒有。」葉青說,「先做附表。」
羅建國看周向東:「你提的?」
「嗯。」
「能解決王德發?」
「解決不了。」
周向東答得很快,「至少不會到月底才開始爭誰幹過什麼。」
羅建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那就先試。」
葉青抬頭:「試到什麼時候?」
「月底第一輪帳出來。」
「算錢嗎?」
「不算。」
羅建國說,「單車帳怎麼走還怎麼走。這個只跟在後面。只有事前已經寫進聯繫本的,真成貨了再抄附表。事後才來認的,先別往裡塞。」
他說完又看向周向東。
「還有一條,不准逼人交聯繫人。人家不願寫,是人家的事。」
「我曉得。」
「你曉得沒用,得讓他們也曉得。」
羅建國把聯繫本推回他面前。
「本子既然擺到桌上,就不能只靠你解釋。」
這句話比一句「我支持你」更實在。
下午,葉青真拿了一張舊錶格,把背面橫過來重新劃欄。第一行就是城北倉庫四噸一。
來源:王德發。
核實:鍾開成。
承運:二十四號。
回單號也抄上了。
王德發回來時站在桌邊看了半天。
「這就算我的了?」
葉青說:「算你提供過。別的沒算。」
「月底給不給?」
「我不知道。」
「那你這表不還是白寫?」
「月底真不給,你也能看見是不給,不是沒人記得。」
王德發沒接話。
他把手伸進工作服口袋,摸出早上那張折過的紙。
紙角已經被捏得發軟。
孫小兵在旁邊眼尖:「王師傅,不是說還有兩個地方?」
「有。」
「寫啊。」
王德發看了一眼聯繫本,又看了一眼那張剛劃出來的附表。
最後還是把紙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等月底。」
沒人再勸。
老許本來準備出門,聽見這句又停了。
「那我手裡也有個來鳳驛能問貨的地方,先不寫了。」
鍾開成火一下上來:「你們一個個還藏起寶來了?」
「不是藏。」老許說,「真要哪台車都能用,誰跑出來的總得有個說法。現在說法都沒得,我留著自己順路問,有啥不對?」
旁邊司機也接話:「可要都留自己手裡,哪天你不跑那條線,貨不就又空過去了?」
「那也總比我寫出來,最後連誰問的都找不到強。」
幾句話又頂在一起。
這回羅建國沒有叫他們閉嘴。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陣,只說:「願意寫的寫,不願意寫的不逼。這個先別變。」
人散以後,他把周向東叫住。
「你現在看出來沒?」
周向東點頭。
「一張附表能證明四噸一是誰找的,不能替我決定這個名字值多少錢。」
羅建國把那張附表抽出來,看了兩眼。
「還有人要錢,有人想下回優先給自己的車,有人只是怕自己白跑。不是一個問題。」
「所以先不定。」
「對。」
羅建國把表遞迴來,「你先把這幾天已經成貨的記錄跟回單一票票對上。對不上回單的,不往附表里放。月底真要吵,至少讓他們對著同一張紙吵。」
周向東接過來。
「曉得。」
「還有。」
羅建國看他一眼,「別因為這事把自己的車跑亂了。你首先還是三十二號司機。」
這句話周向東聽進去了。
調度室外,一輛剛回來的車正在放氣,嘶的一聲拖得很長。
周向東把附表壓到聯繫本下面,沒有去碰王德發的口袋。
帳開始有影子了。
人心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