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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二十六塊七,帳還沒算完

2026-09-24 10:41:39 作者: 加班下班了

  十月底最後一個下午,會計室送過來兩摞紙。

  一摞是第一輪單車核算表。

  另一摞薄得多,是葉青這幾天照著回單重新謄出來的貢獻附表。

  鍾開成剛把單車表壓在桌上,門口就擠進來四五個人。

  「先找自己的,別給我扯爛了。」

  孫小兵已經把脖子伸過去。

  「三十二在這兒。」

  周向東順著他手指看下來。

  營運里程,載重里程,空駛里程,營運收入,油料,最後才是試行獎金。

  二十六塊七。

  孫小兵差點喊出來。

  「向東哥,二十六塊七!」

  「我看見了。」

  周向東卻沒先盯最後那一格。

  這個月三十二號跑得不算最多,真正變的是幾趟原本容易空著回來的路,有貨留在了帳上。帳面不會記他打過多少電話,也不會記他在硬皮本上划過多少格,只認車到底跑了多少、拉了多少、空了多少。

  現在那些零零碎碎的選擇,終於變成了一行數字。

  旁邊有人已經開始對自己的油料。

  王德發卻沒急著找二十七號的獎金。

  他先翻到二十四號。

  

  城北倉庫那四噸一,載重和營收都在二十四號下面。

  老許也看見了,先開口:「這票我拉的,進二十四沒錯。」

  「我沒說錯。」

  王德發轉身把葉青那張貢獻附表抽出來。

  城北倉庫,四點一噸。

  來源:王德發。

  核實:鍾開成。

  承運:二十四號。

  三個名字一個沒少。

  王德發看了幾秒,抬頭問葉青:「那我的錢在哪一欄?」

  屋裡一下安靜了。

  葉青沒有躲。

  「這張表現在不進獎金。」

  「那你們抄它幹啥?」

  「證明這票貨前面是誰留下來的。」

  「名字證明了,錢沒證明。」

  老許聽到這裡也皺了眉:「先說好,你們要是現在從二十四號獎金里切,我不認。那天車在璧山,路也是我跑的。」

  「誰要切你的?」王德發回頭,「我問的是我的那兩條街算啥。」

  門口另一個司機也接上了。

  「要是提供一個廠名就算錢,那我一天能給你們寫十個。最後一個貨沒拉成,也算?」

  「那核實的人呢?」

  「承運的人還要不要算?」

  幾句話一頂,鍾開成臉都黑了。

  「又來了。」

  羅建國正好從外面進來。

  他工作服袖口往上折了兩道,手裡夾著支黑杆鋼筆。別人都在說話,他沒先問誰對誰錯,只把單車表、聯繫本和貢獻附表拿到一塊,紙邊往桌沿上磕齊。

  「本月單車獎金,是不是按原來試行辦法算的?」

  葉青點頭:「是。」

  「裡面有沒有信息貢獻這一項?」

  「沒有。」

  羅建國把表按住。

  「那這個月不追著改。二十四號該多少還是多少,三十二號二十六塊七也不動。」

  王德發扯了下嘴角。

  「那我那兩個地方更不用寫了。」

  「你可以不寫。」

  羅建國說得很平,「但這個問題今天得往前走一步。」

  周向東一直站在桌邊。

  他看著貢獻附表,忽然伸手把廢紙翻到背面。

  「先別談一條線索值幾毛錢。先把什麼叫有效線索定清。」

  王德發看他:「又做表?」

  「這回不定清,以後真給錢才更吵。」


  周向東拿鉛筆寫下第一條。

  事前進聯繫本。

  第二條,後來真的形成運輸。

  第三條,回單能對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同一票貨,來源只認最早留下可核聯繫人那一筆。後面重複打電話不算又找一票。」

  葉青把紙拉過去。

  「只記票數也不行。」

  她在後面添了兩欄。

  有效票數。

  有效噸數。

  「半噸也是一票,五噸也是一票。先把兩個都留著。到底以後看哪一個,等真要定辦法再說。」

  周向東點頭。

  「核實人另記,承運車照舊進車號帳。」

  「無貨呢?」鍾開成問。

  「繼續留聯繫本。」葉青說,「不進有效線索附表。但月底可以另外看,同一個單位問了多少次,成過幾次。」

  周向東聽到這裡,目光在城南軸承廠那幾筆記錄上停了一下。

  這才有點像他最開始想記的東西。

  不是一有貨就圈紅,一沒貨就扔掉。

  時間長了,哪個單位真常出貨,哪個只是偶爾碰上一票,至少有東西能往一起擺。

  羅建國沒馬上點頭。

  他拿鋼筆帽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問葉青:「這個口徑,會計能核?」

  「有回單就能核成貨。來源只能認聯繫本事前記錄。」

  「會不會跟單車帳混?」

  「分開兩張。」

  羅建國這才把鋼筆帽扣回去。

  「下個月先照這個口徑試記。」

  王德發馬上問:「試記還是試錢?」

  「先記。」

  屋裡頓時有人噓了一聲。

  羅建國沒惱。

  「錢我現在許不了。下個月月底,車號帳和有效線索附表一起拿出來。東西站得住,我拿這張表去隊裡說找貨貢獻怎麼進獎。誰現在敢替財務拍錢,誰自己掏。」

  門口有人問:「要是下個月還是不批呢?」

  羅建國把三張表重新磕齊。

  「不批就把『不批』兩個字說清楚。現在連誰找過、拉成多少都對不上,拿什麼去跟隊裡談?先把能證明的擺出來,批不批是下一道門。」

  這話沒給誰發錢,也沒哄人一定能拿到錢。屋裡的聲音反倒低了一點。

  王德發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手伸進工作服口袋。

  那張折過幾次的紙被他摸出來一半,又塞了回去。

  「我那兩個地方,等你這個辦法真跑起來再說。」

  「隨你。」羅建國說。

  沒有人被一句話說服。

  可這回「月底再說」終於不再是一句空話。下個月要記什麼、拿什麼證明、最後把哪兩張表擺到一起,已經有了樣子。

  下班前,獎金也發了。

  輪到周向東時,葉青讓他先簽字,再從錢匣里數出二十六塊七。

  紙幣和零錢放到他手裡,她又看了一眼他簽名旁邊沾上的黑機油印。

  「你這手,簽帳比修車還髒。」

  「洗了也還得開車。」

  葉青把印泥盒往旁邊挪了挪。

  「那至少別按我表上。」

  周向東笑了一下,把錢折好收進內袋。

  晚上回家,他把兩張十元放到桌上。

  母親正在收碗,手一下停了。

  「獎金?」

  「嗯,家裡留二十。」

  「你自己才剩六塊七?」

  「夠了。」

  父親坐在旁邊看報紙,聽見數字才抬了下眼。

  「第一回算出來?」

  「第一回。」

  「那就先看清哪兒掙的,別光看最後那格。」


  周向東沒接這句大道理,只把剩下的錢重新塞好。

  第二天早上到二隊,黑板旁邊已經多釘了一張空白附表。

  最上面七個字。

  有效線索,試記。

  王德發站在下面看了兩眼,沒說寫,也沒說不寫。

  鍾開成已經在另一邊喊。

  「三十二號,永川!」

  周向東轉身去接路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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