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最後一個下午,會計室送過來兩摞紙。
一摞是第一輪單車核算表。
另一摞薄得多,是葉青這幾天照著回單重新謄出來的貢獻附表。
鍾開成剛把單車表壓在桌上,門口就擠進來四五個人。
「先找自己的,別給我扯爛了。」
孫小兵已經把脖子伸過去。
「三十二在這兒。」
周向東順著他手指看下來。
營運里程,載重里程,空駛里程,營運收入,油料,最後才是試行獎金。
二十六塊七。
孫小兵差點喊出來。
「向東哥,二十六塊七!」
「我看見了。」
周向東卻沒先盯最後那一格。
這個月三十二號跑得不算最多,真正變的是幾趟原本容易空著回來的路,有貨留在了帳上。帳面不會記他打過多少電話,也不會記他在硬皮本上划過多少格,只認車到底跑了多少、拉了多少、空了多少。
現在那些零零碎碎的選擇,終於變成了一行數字。
旁邊有人已經開始對自己的油料。
王德發卻沒急著找二十七號的獎金。
他先翻到二十四號。
城北倉庫那四噸一,載重和營收都在二十四號下面。
老許也看見了,先開口:「這票我拉的,進二十四沒錯。」
「我沒說錯。」
王德發轉身把葉青那張貢獻附表抽出來。
城北倉庫,四點一噸。
來源:王德發。
核實:鍾開成。
承運:二十四號。
三個名字一個沒少。
王德發看了幾秒,抬頭問葉青:「那我的錢在哪一欄?」
屋裡一下安靜了。
葉青沒有躲。
「這張表現在不進獎金。」
「那你們抄它幹啥?」
「證明這票貨前面是誰留下來的。」
「名字證明了,錢沒證明。」
老許聽到這裡也皺了眉:「先說好,你們要是現在從二十四號獎金里切,我不認。那天車在璧山,路也是我跑的。」
「誰要切你的?」王德發回頭,「我問的是我的那兩條街算啥。」
門口另一個司機也接上了。
「要是提供一個廠名就算錢,那我一天能給你們寫十個。最後一個貨沒拉成,也算?」
「那核實的人呢?」
「承運的人還要不要算?」
幾句話一頂,鍾開成臉都黑了。
「又來了。」
羅建國正好從外面進來。
他工作服袖口往上折了兩道,手裡夾著支黑杆鋼筆。別人都在說話,他沒先問誰對誰錯,只把單車表、聯繫本和貢獻附表拿到一塊,紙邊往桌沿上磕齊。
「本月單車獎金,是不是按原來試行辦法算的?」
葉青點頭:「是。」
「裡面有沒有信息貢獻這一項?」
「沒有。」
羅建國把表按住。
「那這個月不追著改。二十四號該多少還是多少,三十二號二十六塊七也不動。」
王德發扯了下嘴角。
「那我那兩個地方更不用寫了。」
「你可以不寫。」
羅建國說得很平,「但這個問題今天得往前走一步。」
周向東一直站在桌邊。
他看著貢獻附表,忽然伸手把廢紙翻到背面。
「先別談一條線索值幾毛錢。先把什麼叫有效線索定清。」
王德發看他:「又做表?」
「這回不定清,以後真給錢才更吵。」
周向東拿鉛筆寫下第一條。
事前進聯繫本。
第二條,後來真的形成運輸。
第三條,回單能對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同一票貨,來源只認最早留下可核聯繫人那一筆。後面重複打電話不算又找一票。」
葉青把紙拉過去。
「只記票數也不行。」
她在後面添了兩欄。
有效票數。
有效噸數。
「半噸也是一票,五噸也是一票。先把兩個都留著。到底以後看哪一個,等真要定辦法再說。」
周向東點頭。
「核實人另記,承運車照舊進車號帳。」
「無貨呢?」鍾開成問。
「繼續留聯繫本。」葉青說,「不進有效線索附表。但月底可以另外看,同一個單位問了多少次,成過幾次。」
周向東聽到這裡,目光在城南軸承廠那幾筆記錄上停了一下。
這才有點像他最開始想記的東西。
不是一有貨就圈紅,一沒貨就扔掉。
時間長了,哪個單位真常出貨,哪個只是偶爾碰上一票,至少有東西能往一起擺。
羅建國沒馬上點頭。
他拿鋼筆帽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問葉青:「這個口徑,會計能核?」
「有回單就能核成貨。來源只能認聯繫本事前記錄。」
「會不會跟單車帳混?」
「分開兩張。」
羅建國這才把鋼筆帽扣回去。
「下個月先照這個口徑試記。」
王德發馬上問:「試記還是試錢?」
「先記。」
屋裡頓時有人噓了一聲。
羅建國沒惱。
「錢我現在許不了。下個月月底,車號帳和有效線索附表一起拿出來。東西站得住,我拿這張表去隊裡說找貨貢獻怎麼進獎。誰現在敢替財務拍錢,誰自己掏。」
門口有人問:「要是下個月還是不批呢?」
羅建國把三張表重新磕齊。
「不批就把『不批』兩個字說清楚。現在連誰找過、拉成多少都對不上,拿什麼去跟隊裡談?先把能證明的擺出來,批不批是下一道門。」
這話沒給誰發錢,也沒哄人一定能拿到錢。屋裡的聲音反倒低了一點。
王德發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手伸進工作服口袋。
那張折過幾次的紙被他摸出來一半,又塞了回去。
「我那兩個地方,等你這個辦法真跑起來再說。」
「隨你。」羅建國說。
沒有人被一句話說服。
可這回「月底再說」終於不再是一句空話。下個月要記什麼、拿什麼證明、最後把哪兩張表擺到一起,已經有了樣子。
下班前,獎金也發了。
輪到周向東時,葉青讓他先簽字,再從錢匣里數出二十六塊七。
紙幣和零錢放到他手裡,她又看了一眼他簽名旁邊沾上的黑機油印。
「你這手,簽帳比修車還髒。」
「洗了也還得開車。」
葉青把印泥盒往旁邊挪了挪。
「那至少別按我表上。」
周向東笑了一下,把錢折好收進內袋。
晚上回家,他把兩張十元放到桌上。
母親正在收碗,手一下停了。
「獎金?」
「嗯,家裡留二十。」
「你自己才剩六塊七?」
「夠了。」
父親坐在旁邊看報紙,聽見數字才抬了下眼。
「第一回算出來?」
「第一回。」
「那就先看清哪兒掙的,別光看最後那格。」
周向東沒接這句大道理,只把剩下的錢重新塞好。
第二天早上到二隊,黑板旁邊已經多釘了一張空白附表。
最上面七個字。
有效線索,試記。
王德發站在下面看了兩眼,沒說寫,也沒說不寫。
鍾開成已經在另一邊喊。
「三十二號,永川!」
周向東轉身去接路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