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號倒進機電倉庫院子時,吊車已經在等。
周向東把路單交給庫管。送永川,四噸八,下午三點半前最好到。單子上的重量不算扎眼,庫管也沒當回事,叫人把車廂板放下,先吊小箱。
孫小兵把角落裡的麻繩、擋木挪到一邊,給吊鉤騰地方。十幾隻木箱一件件上車,前頭幾箱是電機配件,最重的三隻鑄鐵機座留到最後。
庫管站在車尾指揮:「大的都靠門,永川那邊好卸。」
第一隻重箱落下,車尾往下一沉。
第二隻跟著壓過去。
等第三隻也落在後半截,周向東本來正低頭看箱號,視線卻落到了後輪和鋼板上。
「先別捆。」
孫小兵剛把麻繩甩上去,又收了回來。
庫管拿著過磅單走過來:「四噸八,沒超。」
「我曉得沒超。」
周向東繞到車尾,從左邊看到右邊。後鋼板壓得明顯,車頭反而抬輕了一點。三隻大箱加起來三噸出頭,全壓在後橋後頭,院裡平地看著只是難看,真上了坡、過彎、踩剎車,感覺就不是一回事。
他問:「這三箱一隻多重?」
「一噸一左右。」
「往前挪。」
庫管愣了一下:「還挪?剛擺好。」
「不能全放後頭。」
「師傅,四噸八都拉不得?」
「拉得。」周向東指了指車尾,「不是這麼拉。」
庫管把過磅單翻過來給他看,像是還想讓那幾個數字替自己說話。周向東沒接。總重寫四噸八,只能說明沒多裝,不能說明四噸八該全壓在哪一截車板上。三隻重箱為了好卸全擱門口,省的是永川那邊幾分鐘,路上幾十里卻要三十二號自己受著。
吊車司機已經把吊臂轉開,院門邊還有車等著裝。庫管看了眼牆上的鐘,臉色立刻不好看。
「這批貨三點半前要到永川。現在重新吊,晚了算哪個的?」
「路單是我的,晚到我去說。」周向東看著那三隻箱子,「三箱先挪。」
庫管臉更沉:「後頭還有車等吊。」
「那就讓它等我這三箱挪完。」
這話不好聽,周向東自己也知道。倉庫想好卸、吊車想趕下一台、孫小兵想早點走,都有各自的道理。可方向盤最後在他手裡。車真出了院,誰也不會替他握。
昨天那張單車表剛發下來,二十六塊七這個數還新鮮得很。少空跑,少兜冤枉路,月底確實能看見錢。可那點帳不是叫他在車上省這四十分鐘的。
「裝成這樣,我不開。」
他說完上了駕駛室。
孫小兵以為他要走,剛準備翻上車廂,三十二號卻只往前挪了幾米。周向東握著方向盤,輕輕打半圈再回正,車頭比空車時浮,回正也慢一點。他踩了一腳剎車,車身前後晃了一下,後頭三隻重箱壓著,感覺更明顯。
他熄火,下車。
「重裝。」
這回連庫管都沒再跟他繞。
「回來回來!」
吊車又轉回來。剛釘好的擋木得拆,三隻重箱一隻只吊起,往車廂中前段挪。原先靠前的小箱也要重新騰位置,院裡頓時全是木楔、鐵鉤和人喊箱號的聲音。
孫小兵蹲著撬第二塊擋木時,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流。
「這四十分鐘可真貴。」
周向東扶著箱角,等吊鉤脫開才鬆手。
「該花就花。」
「昨天不是才說要把帳算細?晚這麼久,到了永川要是正好有回程貨,人家等不等我們都難說。」
這倒不是瞎擔心。時間也是帳,回程機會更是帳。周向東心裡清楚。可帳能算,是因為車還能繼續跑。要為了趕四十分鐘,把車開得自己都不踏實,那才叫帳沒算到頭。
「先把這一趟送到。」
孫小兵抬頭看他一眼,沒再貧嘴。
三隻重箱最後落在中前段,沒全頂死駕駛室,前後還留著輕箱。孫小兵重新釘擋木,第一顆釘子打歪了,拔出來又釘。周向東從下面遞麻繩,上車把兩道橫繩收緊,又挨個扯了一遍繩結。
庫管在下面催:「這回行了吧?」
周向東退到車後重新看了一眼。車尾抬回來,前後順眼多了。
「行。」
真正出院,比原定晚了四十來分鐘。
剛出城沒多久,天就落下小雨。雨絲不大,路面卻很快發亮。過了白市驛,車少下來,坡和彎漸漸多了。
周向東沒搶那四十分鐘。該收油的時候收油,下坡前提前換低擋,進彎之前把車速壓下來。方向盤沉穩,後頭也沒傳來木箱撞擋木的悶響。
有一段路肩被雨泡軟,右後輪壓進淺坑,三十二號猛地晃了一下。
孫小兵一把扶住儀表台,腦袋立刻往後轉。
車廂里只傳來麻繩繃緊的一聲。周向東兩隻手都在方向盤上,沒有猛打方向,只把車身一點點帶回硬路面。等四個輪子重新壓實,他才輕輕試了一腳剎車。踏板沒有發飄,後頭也沒有第二聲響。
剛才院裡那四十分鐘,沒有替他們多跑一里路,卻讓他現在敢把手穩穩放在方向盤上。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剛才要是不重裝,會不會出事?」
「誰曉得。」
「那你咋非要挪?」
周向東盯著前面的長坡,腳已經從油門上鬆開。
「非得等它出事,才曉得前頭不對?」
孫小兵沒再問。
到永川時,還是晚了半個多小時。
收貨倉庫的人先看鐘,再看路單,臉色當然不好。周向東沒拿下雨當藉口,只說重慶裝貨時重排過一次。對方嘴裡嘟囔了兩句,最後還是先核箱號。晚到就是晚到,這個代價他認。
收貨倉庫的人果然也嫌卸貨麻煩。三隻重箱壓在中前段,要先卸掉外面的輕箱,一個裝卸工拿著撬棍嘀咕:「重慶那邊咋裝的,重貨不擱門口。」
周向東沒跟他爭,只把另一邊繩子解開。
「先卸小的。」
晚一點,麻煩一點,都是真的。
可貨一件沒壞,車也穩穩停在倉庫院裡,這就夠了。
卸完以後,周向東繞車一圈,摸了摸幾處被繩子勒過的木欄,又看後輪和鋼板。確認沒裂、沒歪,他才拿回單去簽字。
當天回重慶已經擦黑。
三十二號進院時,二十七號早回來了。王德發正在水龍頭邊洗手,看見他們才抬頭。
「四噸八送到了?」
「送到了。」
「咋這麼晚?」
「重裝了一遍。」
王德發甩了甩手上的水:「四噸八還要重裝,你現在開車越來越事多。」
周向東把路單袋從駕駛室拿下來。
「重的全壓後頭了。」
「路上呢?」
「下雨。」
「沒別的?」
「沒了。」
王德發罵了一句:「問你等於沒問。」
他轉身往調度室走,經過二十七號車尾時卻慢了一步。
車還沒卸。
王德發站在後頭看了兩眼,又蹲下去瞧了瞧兩邊後鋼板。
沒人叫他看。
周向東也沒說話,只拎著路單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