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德發拿到的又是一張璧山路單。
他拿了路單,卻沒馬上抓鑰匙走,先繞到二十七號後頭,蹲下去看了眼兩邊鋼板。昨天周向東那台三十二號為了三隻重箱折騰四十分鐘,他嘴上嫌人事多,今天輪到自己車裝好貨,眼睛還是往後橋上落了一遍。
周向東從旁邊經過,看見了,沒出聲。
王德發自己先站起來:「看啥?我看看自己車也礙你事?」
「沒礙。」
「那走開。」
罵完,他進調度室,又把電話旁的聯繫本翻開。
城南軸承廠,供銷科,何興國。
後面已經有幾筆記錄:有貨、無貨,日期,誰核實。
王德發看了兩眼,拿起電話。
「我今天去璧山。先問一聲,省得回來再說我只會空跑。」
王德發這回沒只問一句「有貨沒有」。
「今天往重慶的貨齊沒齊?」
聽了一會兒,他又問:「多少?送哪兒?單子開好沒有?運費哪個結?」
鍾開成正在旁邊排車,聽到最後一句,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德發沒理。
電話掛掉以後,他拿鉛筆在聯繫本上添了一行。
兩噸二,軸承小件,石橋鋪。中午後可裝。託運方結算。
核實:王德發。
「這回夠不夠細?」
鍾開成說:「先把你正經貨送到。」
「曉得。」
王德發把路單一折就走。
周向東站在門口,看著那行新字。
何興國這個電話最早是他留下來的,可今天這兩噸二不是他問出來的。他甚至連電話都沒碰。
要是按那張貢獻附表只寫一個「來源人」,這票到底該落誰名字?
這個問題早上沒人問。
中午剛過,調度室電話又響了一次。
這回是王德發從城南軸承廠打回來的。貨已經齊了,託運單也開了,可付款那一欄還是空的。何興國說廠里出運費,開單的人卻沒把字落上。
王德發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嘴上說給不算數,是不是?」
鍾開成還沒答,周向東已經聽見了。
「讓他寫清楚再裝。」
王德發停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省得拉回重慶,財務再叫我跑璧山找人。」
過了二十多分鐘,他又打回來。付款欄補了「託運方結算」,廠章也蓋上了。鍾開成這才讓他裝貨。
周向東掛完電話,心裡才真正把今天這趟當回事。王德發這次不只問「有沒有貨」,真碰到付款欄空著,他也肯把車停住,先把麻煩問清。
下午,二十七號把答案直接拉進了院子。
兩噸二已經在石橋鋪卸完,回單也蓋了章。王德發進調度室的時候,鞋邊全是干泥,第一件事卻是把回單拍到聯繫本旁邊。
「成了。」
鍾開成先看車號,再看噸數。
「二十七號,二點二。」
王德發咧了下嘴:「有效線索那張表呢?第一票給我寫上。」
「誰給你說第一票算你?」
葉青的聲音從門口過來。
她手裡正夾著那張新做的貢獻附表。上個月的舊帳已經收走,這張紙幾乎還是空的,第一行都沒正式落筆。
王德發指了指回單。
「我打的電話,我問實的,我拉的。還不算我?」
葉青沒爭,先把回單接過去。
單位、日期、噸數、收貨章都對得上。她又翻聯繫本,翻到何興國那頁,紅藍鉛筆停在「聯繫人來源」那一格。
「這裡原來寫的是周向東。」
王德發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啥意思?他留個電話,以後何興國出十趟貨,十趟都算他的?」
旁邊有人立刻笑:「那向東這條線吃一輩子了。」
周向東沒笑。
這句話雖然難聽,偏偏戳中了地方。
把「來源」單獨記下來,本來是怕誰跑出來的聯繫人最後一點痕跡都沒有。可聯繫人怎麼來的,和某一票貨是誰問實的,確實不是一回事。
何興國這個人是他最早接上的。
今天這兩噸二卻是王德發出車前自己打電話問出來、自己確認手續、自己拉回來的。
硬把兩個動作塞進一個「來源人」,早晚還得吵。
「這票本次線索算王德發。」周向東說。
王德發盯著他:「那你呢?」
「我算最早聯繫人來源。」
「一個貨還兩種來源?」
「所以原來那一欄不夠。」
葉青已經把附表抽到桌角。
她拿木尺壓住紙,直接把「來源人」三個字劃掉,在旁邊重新分出兩小欄。
首次聯繫人來源。
本次有效線索。
「聯繫人是誰最先留下來的,寫第一欄。」她說,「這一票具體是誰在成貨以前問實、留下記錄,寫第二欄。承運車還是另外一欄。」
鍾開成皺眉:「越記越多。」
「少一欄,你們就多吵一回。」葉青頭也沒抬。
王德發馬上問:「那這票咋寫?」
葉青把筆遞給周向東。
周向東沒接。
「你寫。你核帳。」
葉青抬眼看他一下,也沒客氣。
第一行很快落下來。
城南軸承廠,兩點二噸。
首次聯繫人來源:周向東。
本次有效線索:王德發。
核實:王德發。
承運:二十七號。
回單號也跟在最後。
王德發從頭看到尾,又問:「那以後真算錢,算哪個?」
「現在不曉得。」葉青說。
「又不曉得。」
「表是拿來把事分清,不是拿來替隊裡許錢。」
王德發嘖了一聲,這回卻沒把話頂回去。
旁邊司機反倒又問:「那要是廠里自己打到調度室,說今天有貨,算誰的本次線索?」
這回屋裡沒人馬上接。
葉青筆尖停了一下,在那張表最上面又寫了兩個小字。
待定。
「碰上再說。」她說,「別現在把沒發生的也算完。」
周向東看著那兩個字,反而覺得比硬填一個名字順眼。
規則剛開始試,第一票就長出了原來沒想到的地方。
這不是壞事。
怕的是明明有洞,還為了顯得辦法完整硬說沒有。
人散了一點以後,葉青拿著附表準備回會計室,走到門口又停下。
「我剛才還以為你會護自己那一欄。」
周向東抬頭:「護啥?」
「何興國是你先留下來的。王德發說你一條線索吃一輩子的時候,你臉都沉了。」
「我是在想那張表。」
葉青看了他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行。你心疼表,不心疼名字。」
她說完就走了。
周向東想回一句,門外已經只剩她夾著紙拐進會計室的背影。
鍾開成在旁邊咳了一聲。
「看啥?三十二下午還有活。」
「曉得。」
周向東轉身去拿鑰匙。
他剛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王德發還沒走。
他從工作服內袋裡摸出那張折了好幾次的紙,攤在聯繫本旁邊。此前扣在兜里的兩個地方,這回他只挑了一個。
來鳳驛,修配站,老陳。
後面抄了個電話號碼。
鍾開成看他:「捨得了?」
「先寫一個。」
王德發把鉛筆一放。
「誰問到貨誰自己記清。別回頭又說全是我的,也別說跟我沒關係。」
他說完夾著路單出門。
聯繫本上,那一行新字還帶著鉛筆灰。
沒有人逼他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