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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一條線索,不能吃一輩子

2026-09-24 10:42:17 作者: 加班下班了

  第二天一早,王德發拿到的又是一張璧山路單。

  他拿了路單,卻沒馬上抓鑰匙走,先繞到二十七號後頭,蹲下去看了眼兩邊鋼板。昨天周向東那台三十二號為了三隻重箱折騰四十分鐘,他嘴上嫌人事多,今天輪到自己車裝好貨,眼睛還是往後橋上落了一遍。

  周向東從旁邊經過,看見了,沒出聲。

  王德發自己先站起來:「看啥?我看看自己車也礙你事?」

  「沒礙。」

  「那走開。」

  罵完,他進調度室,又把電話旁的聯繫本翻開。

  城南軸承廠,供銷科,何興國。

  後面已經有幾筆記錄:有貨、無貨,日期,誰核實。

  王德發看了兩眼,拿起電話。

  「我今天去璧山。先問一聲,省得回來再說我只會空跑。」




  王德發這回沒只問一句「有貨沒有」。

  「今天往重慶的貨齊沒齊?」

  聽了一會兒,他又問:「多少?送哪兒?單子開好沒有?運費哪個結?」

  鍾開成正在旁邊排車,聽到最後一句,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德發沒理。

  電話掛掉以後,他拿鉛筆在聯繫本上添了一行。

  兩噸二,軸承小件,石橋鋪。中午後可裝。託運方結算。

  核實:王德發。

  「這回夠不夠細?」

  鍾開成說:「先把你正經貨送到。」

  「曉得。」

  王德發把路單一折就走。

  周向東站在門口,看著那行新字。

  何興國這個電話最早是他留下來的,可今天這兩噸二不是他問出來的。他甚至連電話都沒碰。

  要是按那張貢獻附表只寫一個「來源人」,這票到底該落誰名字?

  

  這個問題早上沒人問。

  中午剛過,調度室電話又響了一次。

  這回是王德發從城南軸承廠打回來的。貨已經齊了,託運單也開了,可付款那一欄還是空的。何興國說廠里出運費,開單的人卻沒把字落上。

  王德發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嘴上說給不算數,是不是?」

  鍾開成還沒答,周向東已經聽見了。

  「讓他寫清楚再裝。」

  王德發停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省得拉回重慶,財務再叫我跑璧山找人。」

  過了二十多分鐘,他又打回來。付款欄補了「託運方結算」,廠章也蓋上了。鍾開成這才讓他裝貨。

  周向東掛完電話,心裡才真正把今天這趟當回事。王德發這次不只問「有沒有貨」,真碰到付款欄空著,他也肯把車停住,先把麻煩問清。

  下午,二十七號把答案直接拉進了院子。

  兩噸二已經在石橋鋪卸完,回單也蓋了章。王德發進調度室的時候,鞋邊全是干泥,第一件事卻是把回單拍到聯繫本旁邊。

  「成了。」

  鍾開成先看車號,再看噸數。

  「二十七號,二點二。」

  王德發咧了下嘴:「有效線索那張表呢?第一票給我寫上。」

  「誰給你說第一票算你?」

  葉青的聲音從門口過來。

  她手裡正夾著那張新做的貢獻附表。上個月的舊帳已經收走,這張紙幾乎還是空的,第一行都沒正式落筆。

  王德發指了指回單。

  「我打的電話,我問實的,我拉的。還不算我?」

  葉青沒爭,先把回單接過去。

  單位、日期、噸數、收貨章都對得上。她又翻聯繫本,翻到何興國那頁,紅藍鉛筆停在「聯繫人來源」那一格。

  「這裡原來寫的是周向東。」

  王德發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啥意思?他留個電話,以後何興國出十趟貨,十趟都算他的?」


  旁邊有人立刻笑:「那向東這條線吃一輩子了。」

  周向東沒笑。

  這句話雖然難聽,偏偏戳中了地方。

  把「來源」單獨記下來,本來是怕誰跑出來的聯繫人最後一點痕跡都沒有。可聯繫人怎麼來的,和某一票貨是誰問實的,確實不是一回事。

  何興國這個人是他最早接上的。

  今天這兩噸二卻是王德發出車前自己打電話問出來、自己確認手續、自己拉回來的。

  硬把兩個動作塞進一個「來源人」,早晚還得吵。

  「這票本次線索算王德發。」周向東說。

  王德發盯著他:「那你呢?」

  「我算最早聯繫人來源。」

  「一個貨還兩種來源?」

  「所以原來那一欄不夠。」

  葉青已經把附表抽到桌角。

  她拿木尺壓住紙,直接把「來源人」三個字劃掉,在旁邊重新分出兩小欄。

  首次聯繫人來源。

  本次有效線索。

  「聯繫人是誰最先留下來的,寫第一欄。」她說,「這一票具體是誰在成貨以前問實、留下記錄,寫第二欄。承運車還是另外一欄。」

  鍾開成皺眉:「越記越多。」

  「少一欄,你們就多吵一回。」葉青頭也沒抬。

  王德發馬上問:「那這票咋寫?」

  葉青把筆遞給周向東。

  周向東沒接。

  「你寫。你核帳。」

  葉青抬眼看他一下,也沒客氣。

  第一行很快落下來。

  城南軸承廠,兩點二噸。

  首次聯繫人來源:周向東。

  本次有效線索:王德發。

  核實:王德發。

  承運:二十七號。

  回單號也跟在最後。

  王德發從頭看到尾,又問:「那以後真算錢,算哪個?」

  「現在不曉得。」葉青說。

  「又不曉得。」

  「表是拿來把事分清,不是拿來替隊裡許錢。」

  王德發嘖了一聲,這回卻沒把話頂回去。

  旁邊司機反倒又問:「那要是廠里自己打到調度室,說今天有貨,算誰的本次線索?」

  這回屋裡沒人馬上接。

  葉青筆尖停了一下,在那張表最上面又寫了兩個小字。

  待定。

  「碰上再說。」她說,「別現在把沒發生的也算完。」

  周向東看著那兩個字,反而覺得比硬填一個名字順眼。

  規則剛開始試,第一票就長出了原來沒想到的地方。

  這不是壞事。

  怕的是明明有洞,還為了顯得辦法完整硬說沒有。

  人散了一點以後,葉青拿著附表準備回會計室,走到門口又停下。

  「我剛才還以為你會護自己那一欄。」

  周向東抬頭:「護啥?」

  「何興國是你先留下來的。王德發說你一條線索吃一輩子的時候,你臉都沉了。」

  「我是在想那張表。」

  葉青看了他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行。你心疼表,不心疼名字。」

  她說完就走了。

  周向東想回一句,門外已經只剩她夾著紙拐進會計室的背影。

  鍾開成在旁邊咳了一聲。

  「看啥?三十二下午還有活。」

  「曉得。」

  周向東轉身去拿鑰匙。

  他剛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王德發還沒走。

  他從工作服內袋裡摸出那張折了好幾次的紙,攤在聯繫本旁邊。此前扣在兜里的兩個地方,這回他只挑了一個。


  來鳳驛,修配站,老陳。

  後面抄了個電話號碼。

  鍾開成看他:「捨得了?」

  「先寫一個。」

  王德發把鉛筆一放。

  「誰問到貨誰自己記清。別回頭又說全是我的,也別說跟我沒關係。」

  他說完夾著路單出門。

  聯繫本上,那一行新字還帶著鉛筆灰。

  沒有人逼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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