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門前，母親把鋁飯盒塞進周向東手裡，又順手摸了一下蓋扣。
「今天跑哪兒？」
「來鳳驛。」
「那中午不一定回得來？」
「看裝卸。」
母親沒再問車隊的事，只把飯盒往他布包里壓穩：「飯先吃。別忙起來又原樣背回來。」
父親坐在桌邊喝粥，聽見「來鳳驛」三個字抬了下眼，沒插話。
到二隊，鍾開成已經把三十二號今天的路單壓在黑板槽里。
石橋鋪裝四噸三機件，送來鳳驛農機站。
孫小兵一看地方就樂：「又來鳳驛。」
周向東卻先去了調度室。
電話旁那本聯繫本攤著。王德發新添的那一行還很乾淨。
來鳳驛，修配站，老陳。
後面是電話。
周向東看了兩眼，拿起話筒。
電話轉了兩遍才有人喊來老陳。
「二隊的車今天去來鳳驛。」周向東說，「你那邊有往重慶的貨沒有？」
老陳在那頭想了想：「下午可能有一批齒輪箱殼，往石橋鋪送。現在還差最後兩箱沒驗完。」
「多少？」
「全齊大概兩噸七。」
「單子呢？」
「貨齊了才開。」
周向東沒說給他留車。
「我先送自己的貨。下午卸完再打一次。貨齊、單子齊，再說。」
「要得。」
他掛了電話，在聯繫本後面補了一行：上午初核，約2.7噸，未齊，下午覆核。
鍾開成看見了：「要不要把三十二號先寫給他？」
「不寫。」
周向東把本子合上，「正經路單還沒跑完。」
四噸三機件裝上三十二號，箱子大小不一。周向東先看車廂前後受力，又跟孫小兵把擋木補了兩塊。這次沒有重裝，繩子收緊以後，他自己上車扯了兩遍才開。
出院前，他又繞車一圈。右後胎氣壓看著略低，拿表一量還在數上，他沒讓孫小兵瞎補，只把數記在心裡。水箱、機油、工具箱挨個看完，才把路單袋塞進駕駛座旁邊。車真要出門，還是這些鐵傢伙最不講情面。
出城以後路干，車也穩。三十二號過坡時發動機聲往上抬，周向東沒硬頂高擋，提早換下來，讓四噸三順著轉速往前走。路邊時不時有自行車和手扶拖拉機，趕場的人挑著筐貼路邊走，遇上窄處他就先收油，等前頭讓開再過去。孫小兵坐在副駕駛，惦記的卻是那兩噸七。
「向東哥，要是下午真有，咱就不空回了？」
「先把四噸三送到。」
「我就問問。」
「問早了也不會自己長上車。」
到來鳳驛已經臨近中午。農機站院子裡堆著一排舊犁片，卸貨台旁邊還有台拖拉機拆著後輪。卸到倒數第二箱時，一塊擋木卡在箱底，孫小兵拿撬棍頂了兩回都沒出來。周向東沒催，自己跳上車廂把麻繩先鬆開一截，再讓裝卸工抬箱角，擋木才咣當一聲掉到地上。四噸三全下完，對完箱號、蓋好收貨章，孫小兵已經餓得直往布包上看。
兩個人沒去找館子，就坐在駕駛室旁邊吃飯盒。米飯已經涼了，菜里那點豬油發白。孫小兵夾了一筷子鹹菜，嫌棄歸嫌棄，還是吃得飛快。
周向東把自己的那盒吃到底，才去門房借電話。
還是老陳接的。
「貨呢？」
「齊了，兩噸六，比早上少一箱。石橋鋪收，託運單開好了，運費我們修配站結。」
「付款欄寫清沒有？」
「寫了，章也蓋了。」
「等我過去。」
這次周向東才把電話放下。
修配站離農機站不遠，三十二號過去時，幾隻木箱已經擺在倉庫門口。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拿著單子迎出來，先看車號，又往駕駛室里瞄。
「王德發呢？」
「今天沒跑這邊。」
「那你咋曉得我電話？」
「他寫到隊裡本子上了。」
老陳愣了半秒，笑了一聲：「他還真捨得。」
周向東沒替王德發解釋，先接過託運單。兩噸六，收貨單位、付款欄、廠章都在。他又對了件數，才讓孫小兵開車廂。
木箱不重，裝得也快。其中一隻箱底木條有點松，周向東用腳尖一碰就晃。老陳說裡頭只是鑄鐵殼，摔不壞，周向東還是讓人補了兩顆釘，又墊了一小塊木板才往裡推。孫小兵在上面排箱，周向東在下面遞擋木。最後一道繩勒緊時，老陳拿手拍了拍車欄。
「以後你們誰來都能問？」
「本子上看得到的，誰順路誰問。」
「那省得我老等一個人。」
這句話周向東記住了，卻沒往下接。
貨主圖的是車能來，司機圖的是回來別空。一個電話號碼真放到調度室里，才有可能把兩邊碰到一塊。可前提還是車本來就該走這條路，貨也真在那兒。
三十二號回重慶時，車廂里壓著兩噸六，方向盤比空車時沉一點。路邊灰塵從窗縫往裡鑽，孫小兵一路都比上午安靜，偶爾回頭聽聽木箱有沒有響。
石橋鋪卸完貨，回單蓋好，天已經往暗裡落。孫小兵把最後一根繩卷回工具箱，拍著手上的木屑直樂：「上午四噸三，回來兩噸六，今天總算沒白跑。」
周向東把回單裝進袋裡：「有貨就叫沒白跑？來鳳驛那邊要是沒齊，照樣該回來。」
「曉得，你又要說別為了貨亂等。」
「曉得就少替我說。」
回到二隊，王德發正蹲在二十七號旁邊補輪胎氣。聽見三十二號進院，他先抬頭看車廂，見是空的，又看周向東手裡的回單袋。
「拉到了？」
「兩噸六。」
王德發把氣門帽擰回去，站起來：「老陳？」
「嗯。」
「真能出貨？」
周向東把回單抽給他看。
王德發看見修配站的章，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我那電話沒白寫嘛。」
「沒白寫。」
調度室里，周向東把今天兩次電話記錄和回單放到一起。有效線索附表只添了一行。
首次聯繫人來源：王德發。
本次有效線索：周向東。
核實：周向東。
承運：三十二號。
兩噸六。
沒有人討論該值多少錢。
王德發站在旁邊看完，也沒問獎金。他摸了摸工作服內袋，手卻沒往外掏。
孫小兵眼尖：「王師傅，不是還有一個？」
「催啥。」
王德發把手抽出來，順手把聯繫本上老陳那行的單位地址補得更清楚了一點。
「這個先跑明白。」
他寫完，把鉛筆往桌上一擱。
第二個名字，還是沒拿出來。
周向東回到家時，母親先接的不是他手裡的布包，而是把飯盒抽出來掂了掂。
蓋子一開，裡面只剩一點菜油。
「今天倒曉得吃完。」
「跑遠路，不吃哪有力氣卸貨。」
母親白了他一眼，把空飯盒拿去水池。父親還坐在燈下看報紙，只問了一句：「回來沒空車？」
「兩噸六。」
父親嗯了一聲，沒再追問是誰的線索。
周向東洗手時，指縫裡還嵌著來鳳驛木箱上的黑灰。水一衝，盆底慢慢暈開。今天那本擺在調度室的聯繫本，沒有跟著他上路。
可王德發寫進去的一個電話，跟著三十二號跑了一個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