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向東把來鳳驛那張回單送進會計室。
葉青正低頭對附表，桌上攤著聯繫本的抄頁。她先看日期，又看兩噸六的重量，最後把回單號填到最右邊。
「首次聯繫人來源，王德發。」
「嗯。」
「本次有效線索，周向東。」
「嗯。」
葉青筆尖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你現在倒會用別人的電話了。」
「寫進公用本，不就是給別人用的？」
「王德發聽見這話，估計又要問值多少錢。」
「那讓他問羅隊。」
葉青笑了一下，把表往旁邊挪。周向東下意識伸手去扶，手指剛碰到紙邊，她就用鉛筆敲了敲桌面。
「別按。」
周向東低頭一看，指腹上還沾著剛才摸車門蹭下來的黑灰。
「這不是機油。」
「灰就能按我表上？」
她抽了張廢紙墊在下面，才讓他簽核實人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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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東簽完，順手看了一眼表頭。最上面那個「待定」還在。
廠里自己打電話來說有貨，到底算誰的本次有效線索，現在還是空著。
葉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別看了，沒碰上就先空著。」
「我沒催你填。」
「你那眼神跟催差不多。」
周向東還想回一句，門外已經傳來鍾開成的喊聲。
「三十二號，石橋鋪裝貨！」
他把筆往桌上一放：「走了。」
葉青低頭繼續對帳，只在他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回來手洗乾淨再進來。」
「曉得。」
今天這趟是石橋鋪機電倉庫裝三噸七電機配件，送南坪機械廠。
三十二號倒進倉庫時，吊車正閒著。十六隻木箱沿牆擺成兩排，箱皮上刷著紅編號。庫管拿單子對號，孫小兵已經先爬上車廂，把昨天卷好的麻繩放開，又把擋木一塊塊擺到順手的位置。
周向東在車下看過磅單，準備去看後胎，孫小兵卻突然在車廂上喊了一聲。
「先莫吊！」
吊車司機手已經搭上操縱杆，又停住。
庫管抬頭：「咋了？」
孫小兵沒先回答。他從車廂跳下來，蹲到最邊上一隻木箱旁邊，用手推了推箱底。底下那根橫木一頭已經裂開，兩個釘帽翹在外面，箱子一抬，底板就跟著往下閃了一下。
「這箱先別上。」
庫管走過來看：「裡頭是鐵件，又不是瓷器，散不了。」
後面等吊的車已經按了兩聲喇叭。吊車司機探頭往院門看，明顯有點不耐煩：「你們到底裝不裝？後頭還有一台。」
孫小兵看了眼周向東。周向東還在車尾量胎壓，沒有替他開口。
孫小兵又低頭推了推箱底。那塊裂木跟著晃，他乾脆把手收回來：「先補。吊起來要真開了，下面站的是人。」
庫管皺眉：「你一個學徒管得還細。」
「箱子上了我們車，路上還得我們看。」
孫小兵說完，又低頭把箱號念了一遍，和出庫單上的第七號對上。
周向東這才走過來。
他蹲下看了一眼，又伸手抬了抬箱角。裂口不長，可底板受力已經鬆了。真讓吊索一提，半空里要是再劈開，貨掉不掉不好說，至少下面的人得躲。
「補。」
庫管看了他一眼：「你也要補？」
「他先看見的。」周向東指了下孫小兵，「問題沒看錯。」
孫小兵嘴角一下起來了，又趕緊壓住。
倉庫的人找來兩根短木條，橫著釘在箱底。孫小兵沒站旁邊看，自己去拿錘子，一手扶木條一手下釘。第一顆釘偏了，他拔出來重來。第二顆進去以後，他又把箱子往前推了兩下，確認底板不再晃，才朝吊車司機抬手。
「這回可以。」
吊鉤重新落下來。
後面的十五隻箱子，他也沒再只等著別人報。每上一隻，他先對編號，再看箱底，擺好以後把擋木跟上。周向東站在下面看了一陣，索性沒上車廂，只負責看前後重量和車身下沉。
這個活原本兩個人都擠上去反而礙事。
孫小兵能自己盯一段，就讓他盯。
全部裝完，庫管點了一遍數：「十六件。」
孫小兵沒跟著點頭，自己從第一隻又數到最後一隻。
「十六。」
他這才把麻繩穿過去。
路上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三噸七不算重，南坪這段路也熟。周向東開車時，孫小兵卻隔一陣就從後窗往車廂看一眼。過一處坑窪，他聽見後面響了一聲，立刻轉頭。
「哪箱？」
「擋木碰車板。」周向東說。
孫小兵還是盯了兩秒，確認沒有第二聲才坐正。
「你現在耳朵也開始跑車了？」
「上回永川那趟，車一晃我不就回頭聽了嘛。」
周向東沒接他這句。過了一會兒又問：「今天怎麼想起來先看箱底？」
「來鳳驛那隻箱子不是松過？」孫小兵說，「昨天收繩的時候我就在想，以後上車前先瞄一眼，省得都裝好了再撬。」
這話沒什麼大道理。就是昨天手裡碰過一次，今天知道先看哪裡。
周向東嗯了一聲。
「記住就行。」
到南坪以後，十六隻箱子一件件下車。卸到第七號時，孫小兵特意站到旁邊看。補過的兩根木條還牢牢釘著，箱底沒散。
倉庫收貨的人掃了一眼：「這個補過？」
「出庫前底鬆了。」孫小兵說。
「幸好補了，叉撬一頂最怕底板開。」
這句話不是夸誰，只是幹活的人看見了就順嘴說一句。
孫小兵卻明顯更有勁了。剩下幾隻箱子卸完，他自己先把散在車廂里的木屑掃到一邊，又把兩塊沒用壞的擋木收回工具箱。
回到二隊時，王德發正靠在調度室門口抽菸。
看見孫小兵抱著一捆麻繩下來，他隨口問：「今天又學到啥了？」
孫小兵剛要開口，周向東先把回單遞給鍾開成。
「他今天先看見一隻箱底裂了，沒讓吊。」
王德發挑了下眉：「你先看見的？」
孫小兵腰一下挺直：「不然呢？」
「行啊，慢慢有點用了。」
「啥叫慢慢？」
「以前就是占個副駕駛。」
「王師傅，你今天是不是沒貨拉，閒得很？」
兩個人又頂起來。
周向東沒管，去水池洗手。黑灰順著水衝下去時，他忽然想起早上葉青那句「回來手洗乾淨再進來」。
他把指甲縫也搓了一遍。
葉青正好拿著茶缸從會計室出來，經過水池時看了他一眼。
「今天倒洗得乾淨。」
「省得有人不讓我碰表。」
葉青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還記著，隨後把茶缸往水龍頭下一接：「那你最好天天記著。」
周向東關掉水，也沒再接。
洗完以後，他沒有馬上往會計室走。
今天這趟只是普通市內運輸，沒有新線索，也沒有什麼要往附表上加的。
可三十二號上的事，也不再每一件都非得等他先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