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吃到一半,母親把鋁飯盒扣好,往周向東手邊一推。
「今天還跑遠?」
「看調度。」
「看調度也得吃飯。」
周向東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稀飯喝掉。父親在旁邊翻報紙,只問:「昨天回來得早?」
「市內活。」
「那今天別又拖到黑。」
周向東沒應死。到二隊不到九點,調度室電話先響了。
鍾開成接起來,剛聽兩句就朝聯繫本伸手。
「來鳳驛修配站?老陳?」
周向東正在黑板前看任務,聽見名字轉過頭。
「三噸一,泵殼,還是送石橋鋪?」鍾開成邊聽邊記,「最遲一點前到車?過點你們就找別家?」
電話掛下,屋裡幾個人都看向聯繫本。
老陳這條線最早是王德發寫進去的。前面已經成過一票兩噸六,這回卻不是哪個司機主動打過去問,是廠里自己把電話打到了二隊。
葉青昨天表頭上那個「待定」,一下有了東西可填。
鍾開成先看黑板。
三十二號上午送四噸二配件去來鳳驛農機站。二十七號去青木關,卸完以後也能往來鳳驛靠,但要多繞一段。
「老陳只留到一點。」鍾開成說,「你倆哪個接?」
王德發正拿路單,聽見這句先看了周向東一眼。
周向東心裡過了一遍路。三十二號直去來鳳驛,四噸二不算難卸,正常十一點前能清完。農機站到修配站也就一段路。一點這個口子,看著夠。
「我接。」
鍾開成問:「二十七要不要也留個後手?」
周向東搖頭:「他從青木關繞過去反而慢。我十一點前能卸完。」
九點半,三十二號出院。
孫小兵把飯盒塞到座位後頭:「下午回來是不是又有三噸一?」
「先把前頭四噸二送到。」
「你不是都答應了?」
「答應的是一點前到車。」
車進來鳳驛時還不到十一點。
農機站院裡卻比平時亂。卸貨台前停著一台拖拉機,旁邊還有兩車化肥。周向東把路單遞過去,庫管說前頭那台先卸十來分鐘。
十來分鐘不算什麼。
他把車停到邊上,和孫小兵先松繩。十一點二十,終於輪到三十二號。四噸二里有兩隻大箱得用小吊車,前面幾箱下得很快,到最後兩隻時,吊車卻突然停了。
司機從駕駛室探頭:「鋼絲繩卡槽了,等一下。」
孫小兵看了眼院牆上的鐘。
「向東哥,十一點四十了。」
周向東也看見了。
二十七號這會兒應該已經到青木關。現在打電話回隊裡,讓王德發卸完往來鳳驛靠,還有機會。
他往吊車那邊看了一眼。司機正在重新順鋼絲繩,庫管說:「兩箱了,馬上。」
兩箱。
周向東把剛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再等十分鐘。」
十二點整,第一隻終於吊下去。
第二隻卻因為箱底擋木卡住,又折騰了一陣。
孫小兵沒催,只看了幾次鍾。
十二點二十二,三十二號才真正卸空。
周向東拿著回單去門房借電話。
電話接通後,老陳第一句話就是:「你們車到哪兒了?」
「農機站,馬上過去。」
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們門口聯戶車已經在等。你十二點半以前能到,我還給你留。」
周向東握緊聽筒。
從農機站過去,順的時候十分鐘出頭。
「能到。」
他說完就掛了。
三十二號開出農機站時十二點二十七。
前頭趕場的人剛散,路口擠著自行車、板車和一輛慢吞吞的手扶拖拉機。周向東沒敢亂超,只能一點點跟著。等拐進修配站那條路,他已經知道晚了。
十二點四十一。
老陳站在門口,旁邊那輛聯戶車已經綁好最後一道繩。
三噸一泵殼,全在別人車上。
「我等到十二點半。」老陳說,「你們沒來,我不能讓貨一直擺著。」
周向東沒解釋吊車,也沒說路口堵。
前頭十一點四十那一刻,他有機會打電話回去。
是他覺得兩箱馬上就完。
後來十二點二十二,他還有機會直接認趕不上,不該再答一句「能到」。
兩次都是他自己算的。
「這趟是我耽誤了。」周向東說。
老陳看他一眼:「下回早點說。你說趕得上,我就會等。」
回重慶時,三十二號空車。
孫小兵一路沒提三噸一。過了白市驛,他才問:「上午要是讓王師傅也往這邊靠,是不是就能接上?」
「可能。」
「那為啥沒留?」
周向東盯著前面的路。
「我覺得自己來得及。」
回到二隊,王德發先看車廂,再看他臉。
「沒拉到?」
「給聯戶車了。」
「幾點?」
「十二點四十多到。」
王德發張了張嘴,本來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罵了一句:「你也有算錯的時候。」
「有。」
周向東把路單和聯繫本一起拿進調度室。
葉青聽見動靜,從會計室過來。她先看三十二號今天的回單,又看聯繫本上老陳那一行。
「這票還進有效線索附表嗎?」
「沒成,不進。」周向東說。
「那主動來電寫誰?」
周向東沒有去拿筆。
「不能寫我。貨不是我問出來的。也不能寫老鍾,接電話不等於找貨。」
葉青把附表拉到面前,在原來「待定」那格里寫下四個字。
廠方主動。
「首次聯繫人還是王德發。」她說,「以後這種電話真成貨,本次有效線索也寫『廠方主動』,不記個人。這票沒成,只留聯繫本。老鍾只記核實。」
鍾開成點了點那張電話記錄:「先這麼試。還有,以後這種電話,把最晚到車時間一起寫上。」
葉青又添了一欄。
保留截止。
一點。
周向東看了一會兒,自己在下面補了一行:未成,十二點四十一到,貨已另發。
沒有人替他把這行劃掉。
下班以後,調度室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葉青卻沒走。
她把附表、聯繫本和今天那張電話記錄並在一起,一項項核。
「你其實可以不把十二點四十一寫這麼細。」她說。
「那月底看什麼?」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想看月底。」
周向東沒說話。
葉青把紅藍鉛筆換了個頭,在「未成」後面輕輕點了一下。
「錯了就留下。下次才知道錯在哪。」
她合上表,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包遞給他。
「啥?」
「餅乾。下午買的。」
「給我?」
「嗯。」
「為啥?」
「你回來那張臉夠難看了,回去路上別再餓著。」
葉青把紙包塞到他手裡:「拿著。不是帳上的。」
她說完把表一張張磕齊,沒再看他。
周向東拿著那包餅乾,半天才嗯了一聲。
晚上回家,母親掀開飯盒看了一眼,果然還剩半邊飯。
「又忙啥了?」
「算錯了一趟車。」
「車壞了?」
「沒有。貨沒等到我。」
母親聽不懂裡面那些線索和時限,只把飯盒拿去熱。
「那明天再算。今晚先吃。」
父親從報紙後面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問對錯,只說:「空車回來的油也照燒。」
「嗯。」
周向東這次應得很快。
今天這三噸一,沒進任何一台車的帳。
可那行「十二點四十一到」,他打算讓它一直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