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向東進會計室時,手裡多了個小紙包。
葉青正在謄昨天那張未成記錄,看見紙包先抬了下眼。
「啥?」
「給你的。」
「還我餅乾?」
周向東把紙包放到她紅藍鉛筆旁邊。裡面是他路過供銷社買的兩塊芝麻餅。
「你不是說昨天那個不是帳上的?」
「那你還?」
「也不是帳上的。」
葉青看了他兩秒,把紙包拆開,只拿了一塊,另一塊又推回來。
「一人一個。省得你今天又算著算著忘吃飯。」
周向東剛想說話,調度室電話響了。
鍾開成在外頭喊:「周向東!何興國找二隊!」
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
周向東轉身出去。
電話已經掛了,鍾開成把剛記的紙遞給他。
城南軸承廠,兩噸四軸承座,送沙坪壩。下午一點半以前要車。
最上面還有四個字。
廠方主動。
「今天三十二不是去璧山嗎?」鍾開成說,「你卸完正好能過去。」
周向東先看黑板。
三十二號上午送三噸九機件去璧山機修廠。二十四號老許跑南坪,正常十一點左右回隊。
上一次也是「看著來得及」。
十一點四十他還覺得再等十分鐘,十二點二十二又覺得十二點半能趕到。
最後三噸一沒等他。
「何興國保到一點半?」
「嗯。」
周向東拿鉛筆,在電話紙下面又寫了一行。
十一點半覆核。
後手:二十四號。
鍾開成看他:「你還給自己排上後手了?」
「十一點半我還沒卸空,就別等我。」
「老許要是沒回來呢?」
「那就告訴何興國放貨,別替三十二號壓著。」
孫小兵正好進門,聽見這句,湊過來看了一眼。
「十一點半?」
「記住。」
「你自己沒表啊?」
「我怕我又覺得還有十分鐘。」
孫小兵這回沒笑,把十一點半抄到路單背面。
周向東又補了一句:「到點就喊我。別管我是不是還覺得來得及。」
孫小兵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那你到時候別嫌我煩。」
「你先喊得准再說。」
三十二號九點多出院。
三噸九不算重,路也熟。到璧山機修廠還沒十一點,周向東本來覺得今天多半用不上那個後手,可車剛進院就看見卸貨台前堵著一輛大解放。
對方拉的是整車鋼材,吊車一根根起,快不了。
庫管跑過來:「你們先靠邊,前面還剩一捆。」
周向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點五十七。
孫小兵已經去松麻繩,沒說話。
十一點十分,前車還沒挪。
十一點二十,吊車才開始吊三十二號第一隻箱子。
孫小兵沒只站車上等。他先把還沒下的箱子數了一遍,又跳下去問門房電話能不能借。門房老頭嫌他一身木屑往屋裡鑽,揮手讓他到點再來。
「還能打。」孫小兵回來只說了三個字。
周向東跟著裝卸工抬擋木,心裡已經把後面的兩噸四放到一邊。快一點也許還行,今天的貨又比昨天好卸,可「也許」這兩個字,他昨天已經燒過一趟空車油。
十一點二十八,孫小兵突然從車廂上跳下來。
「向東哥。」
「嗯?」
「還有兩分鐘。」
他指了指路單背面。
周向東抬頭。車上還剩六隻箱子。
庫管在旁邊說:「快了快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以後是不是二十分鐘,沒人能替他保證。
「走,借電話。」
孫小兵一愣:「現在就放?」
「現在。」
門房電話打回二隊,鍾開成接得很快。
「二十四剛回來。」
「讓老許去城南。」周向東說,「何興國那邊再核一次,兩噸四、沙坪壩、一點半截止。能裝就讓二十四拉。」
鍾開成停了一下:「你這邊呢?」
「還沒卸完。」
「你十二點前也許能過去。」
周向東看著窗外正在下車的箱子。
「也許不算。」
電話掛掉。
孫小兵站在旁邊,半天才說:「真讓二十四拉啊?」
「要不你叫何興國再等我一次?」
孫小兵閉嘴了。
十二點零五,三十二號終於卸空。
從機修廠去城南軸承廠,正常跑過去還趕得上十二點半。真要現在拐過去,離一點半還早,甚至很可能是三十二號自己把兩噸四拉走。正因為這樣,這個後手才不是一句好聽話。
孫小兵看著空車廂,明顯還有點可惜。
周向東把回單收好,直接把車頭轉向重慶。
這次不是趕不上。
是他已經把貨放出去了。
回重慶過白市驛時,周向東把三十二號靠到郵電所旁邊,進去給二隊回了個電話。
鍾開成接起來第一句就是:「二十四接上了。十二點二十到城南,單據齊,兩噸四已經裝上。」
周向東把話筒遞給孫小兵。
孫小兵聽完,靠在門框上出了口氣。
「還真接上了。」
周向東沒覺得痛快。
兩噸四進的是二十四號車帳,不是三十二號。
可昨天丟的是整個二隊都沒拉到的三噸一。今天至少貨還在隊裡。
下午,二十四號回單送進會計室。
葉青把上一張「未成」記錄和今天這張擺在一起。
首次聯繫人來源:周向東。
本次有效線索:廠方主動。
核實:鍾開成。
承運:二十四號。
保留截止:一點半。
她寫到後面,又添了四個字。
覆核節點:十一點半。
「這個也要長期寫?」鍾開成問。
「先寫。」葉青說,「月底拿兩張表對的時候,至少知道為啥一票丟了,一票沒丟。」
她沒說這就能換獎金。
「月底要拿這欄出去談,至少不能只有一條。」葉青把兩張回單壓齊,「現在一條未成、一條成貨,先看清差在哪。」
只是「廠方主動」這一欄,從一條未成,變成了一條未成、一條成貨。
周向東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早上那半塊芝麻餅還在自己工作服口袋裡。
葉青也看見了。
「你不會又要帶回去吧?」
周向東把紙包拆開,當著她的面咬了一口。
「吃了。」
「這還差不多。」
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王德發靠在那裡,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他先看了看二十四號那張回單,又看那行十一點半。
「嗯。」
「你要是十二點過去,也許還趕得上。」
周向東把剩下半塊餅塞進嘴裡。
「我上回也是這麼想的。」
王德發沒再笑。
過了一陣,他從工作服內袋裡掏出一張折著的紙,壓到聯繫本旁邊。
銅梁縣輕工機械廠,供銷科老彭。
下面是一串電話。
鍾開成抬頭:「第二個也捨得了?」
「先寫。」王德發說,「以後新碰到的,我還是看情況。」
他拿起鉛筆,在最前面補上自己的名字。
首次聯繫人來源:王德發。
然後把本子推回去。
沒人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