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鍾開成剛把路單掛上黑板,周向東就看見了「銅梁」兩個字。
三十二號從石橋鋪裝四噸機件,送銅梁縣農機廠。
王德發也看見了。
他沒說話,只朝電話旁那本聯繫本努了努嘴。
老彭那一行還在新頁上。
周向東把電話撥過去。輕工機械廠轉了兩次,供銷科才把人喊來。
「老彭?二隊三十二號今天去銅梁。」
「你們車來?」
「先送農機廠。你那邊有回重慶的貨沒有?」
老彭在電話那頭翻了翻東西。
「下午可能有兩噸多減速箱殼,送九龍坡。現在還差幾件沒驗完。」
「幾點再問?」
「一點半以後。」
「最晚呢?」
「三點以前有車就行。過了三點,倉庫要鎖門清點。」
周向東沒說給他留車。
他在路單背面寫下:一點半覆核,三點截止。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後手:二十七號。
王德發在旁邊看見,哼了一聲:「你現在給自己留後路倒是熟了。」
「寫了不一定用。」
「二十七下午要是沒空呢?」
「那就當沒後手。」
三十二號九點多出院。
四噸機件裝得平,路上也順。到銅梁農機廠剛過十二點,院裡沒有堵車,卸貨比周向東預想得快。
孫小兵先松繩,再按箱號往下報。卸到一半,他抬頭看了眼院牆上的鐘。
一點十二。
周向東還在車廂另一頭幫裝卸工撬擋木。
孫小兵沒喊他,只把剩下六隻箱子數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路單背面那行「一點半」。
他把撬棍放下。
「向東哥,我去門房借個電話。」
周向東抬頭:「幹啥?」
「一點半要覆核。等卸完再去,萬一門房排人呢?」
這話沒毛病。
「問貨齊沒,單子齊沒,付款誰結。別替我答應車一定去。」
「曉得。」
孫小兵跑了。
十來分鐘後,他又跑回來,手裡還捏著自己記的半張廢紙。
「兩噸八,貨齊了。九龍坡機配庫收。託運單開了,付款欄寫輕工機械廠結,章也蓋了。」
他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老彭說兩點半前過去最好,三點以後不裝。」
「二隊呢?」
「我也打了。鍾師傅說二十七下午臨時改跑江津,後手沒了。叫你自己看能不能接,接就再回電話。」
周向東看了他一眼。
這回孫小兵不只是替他記了時間,連後手還在不在都一起問清了。
「還有幾箱?」
「四箱。」
一點三十二,三十二號卸空。
周向東沒馬上往輕工機械廠開,先去門房給二隊回電話。
「貨齊,手續齊,兩噸八。我現在卸完,過去來得及。」
鍾開成問:「後手沒了,你還接?」
「我人在銅梁,正經任務已經完。兩點半前能到。」
「那去。裝上再報一聲。」
這才算把車定下來。
輕工機械廠離農機廠不遠。三十二號進門時兩點還差幾分,老彭已經站在倉庫外面,腳邊放著一摞託運單。
他先看車號,又看駕駛室。
「王德發沒來?」
「這趟我跑銅梁。」
「那他那個電話還真給別人用了。」
周向東接過單子。
兩噸八,十一個木箱。收貨單位、付款欄、廠章都齊。
孫小兵沒等人提醒,先蹲到第一隻箱子旁邊看箱底,再按編號從一數到十一。箱子上車以後,他自己擺擋木,最後還把一隻釘帽冒出來的箱角叫人重新敲了一下。
老彭看得直笑:「你這個小師傅也管得寬。」
「路上箱子響了,坐副駕駛也聽得見。」
孫小兵說完,自己先爬上去收繩。
兩點二十五,貨裝完。
周向東從廠門口電話又給二隊報了一聲,才把車往重慶開。
回程兩噸八不重,路也不難走。周向東看了一眼路單背面的「一點半」。
二十七號這個後手沒派上用場,但它什麼時候沒了,他們在裝貨前就已經問清。
石橋鋪卸完貨,回單蓋好,三十二號回隊已經過了下班點。
王德發還沒走。
看見周向東手裡的回單,他先找廠章。
「老彭?」
「兩噸八。」
王德發把回單翻過去又翻回來,笑了一下。
「第二個也沒白寫。」
「這回成一票。」周向東說,「以後穩不穩,另算。」
「曉得。你現在啥都要多看幾回。」
他說歸說,還是自己把聯繫本翻開,在老彭那行後面補了日期和兩噸八。
會計室的燈也還亮著。
葉青出來拿回單,看完老彭這一票,沒有馬上回屋。
「你今晚急著走不?」
周向東愣了一下:「咋了?」
「月底還差幾天,我想先把現在能對上的有效線索回單翻一遍。免得到時候一桌子人等著,我還在找票。」
她把幾張單子往懷裡攏了攏。
「你認路單快。沒事就幫我半個鐘頭。」
這回葉青是直接開口留他幫忙。
周向東看了眼院門外已經暗下來的天。
「行。」
兩個人回會計室,把城南軸承廠兩噸二、來鳳驛兩噸六、廠方主動那票兩噸四和今天銅梁兩噸八一張張找出來。葉青對回單號,他按日期和車號從舊路單里往外翻。
輪到銅梁這一票,葉青問:「核實寫誰?」
「小兵。」
「本次有效線索呢?」
「我。上午是我先問到貨,覆核是他自己去打的電話。」
葉青沒多說,照實把兩個人分開寫。孫小兵的名字也進了這張附表。
那票三噸一未成貨也在旁邊,但只壓在聯繫本抄頁下面,沒有混進有效線索附表。
葉青把四張已成回單重新排了一遍,拿算盤撥了幾下。
「四票,正好十噸。」
葉青把「四票、十噸」寫進小計欄,又把那張三噸一「未成」記錄壓在旁邊。
「這個也不能丟。成的看附表,沒成的看聯繫本。羅隊真問為什麼一票成、一票沒成,總不能只給他看好看的。」
周向東點了下頭。
葉青沒往後寫錢怎麼算,只在「小計」下面劃了一道鉛筆線。
葉青核到一半,抬手揉了揉手腕。
「你們在外頭拉貨,我在屋裡拉紙。」
周向東把下一張遞過去:「你這車不用燒油。」
「但費眼睛。」
她接過單子,忽然笑了一下:「今天算我欠你半個鐘頭。」
「這個也上附表?」
「想得美。」
屋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半個鐘頭過去,兩個人也沒把月底怎麼算討論出答案。
但該在的回單,已經先擺齊了一摞。
周向東回家時,母親果然還給他留著飯。
鍋蓋一掀,熱氣撲到臉上。
「今天咋又這麼晚?」
「幫人對了幾張單子。」
母親把碗往他面前一推:「你現在到底開車還是管帳?」
周向東拿起筷子。
「還是開車。」
今天那兩噸八,手上還留著木箱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