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後一天,葉青把那摞回單用牛皮紙夾好,外面壓著有效線索附表。
四票,十噸。
旁邊另夾一張三噸一未成記錄。
羅建國接過去掂了掂,沒翻,先問:「車號帳呢?」
「在包里。」
「未成那張別抽掉。」
葉青嗯了一聲。
周向東正準備回調度室,羅建國抬手點了他一下。
「你也去。」
「我去幹啥?」
「這三噸一是誰算丟的?」
周向東不說了。
隊部財務室比二隊安靜得多。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一邊放算盤,一邊摞著單車月帳。葉青剛把附表鋪平,對面的人就拿鉛筆把「四票、十噸」圈了起來。
「這十噸都算你們這本子找來的?」
周向東看了一眼四張回單:「這我不敢認。有的貨本來就會找車。現在能認的,是這四票從聯繫本、電話記錄到回單都對得上。」
那人沒接話,手往下一滑,正好壓住三噸一未成記錄。
「這個也對得上?」
「對得上。」周向東說,「就是沒拉到。我時間算錯了,到晚了,貨給了聯戶車。」
旁邊另一個人本來在撥算盤,聽見這句,停了一下。
「那你們這個本子也不是寫了就有錢。」
「本來就不是。」
葉青把後來那張兩噸四回單抽出來,和三噸一併在一起。一個寫著十二點四十一到、貨已另發,一個寫著覆核節點十一點半,承運二十四號。
管帳的人先看兩張時間,再看附表。鉛筆從「來源」一路點到「本次有效線索」「核實」,最後停在「承運」下面。
他直接把二十四號那張車號帳抽了出來。
「這個已經在單車帳里算了。再從信息獎里算一遍,不就兩頭拿?」
羅建國把兩張紙分開擺:「所以承運不從這裡發。車號帳該怎麼走還怎麼走。」
另一人卻盯住廠方主動那票兩噸四。那一格本次有效線索沒寫人名,只寫了四個字。
「電話是鍾開成接的,怎麼不算他?」
葉青把電話記錄翻到背面。上頭是鍾開成記的到車截止和貨重,旁邊還有後來補的承運車號。
「他接電話,算核實。貨不是他找出來的。」
「接了電話還沒錢?」
「要是接電話就算找貨,調度室誰搶到話筒誰得獎。」羅建國說,「這個口子不能這麼開。」
那人拿鉛筆在「核實」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沒有繼續往金額欄寫。
鉛筆又回到「首次聯繫人來源」。老陳、老彭後面都是王德發,何興國後面卻是周向東。
「那來源人呢?以後這個廠出十回貨,十回都跟著拿?」
王德發那句「一條線索吃一輩子」一下從周向東腦子裡冒出來。
「不能。」
羅建國把老陳、老彭兩行往前推了推:「新聯繫人拿出來,第一次真成貨,來源人記一次。以後再出貨,不重複算來源。」
對面的人把兩行挨在一起看。老陳第一次成貨是來鳳驛兩噸六,老彭第一次是銅梁兩噸八,旁邊都能找到對應回單。
「所以王德發這月是兩個來源?」
「兩個不同聯繫人,各第一次成貨。」葉青說,「不是同一個聯繫人算兩遍。」
對面的人又點到何興國:「這不也是周向東?」
葉青把更早的回單翻出來:「何興國試記以前就成過貨。現在才開始談信息獎,不能倒回去補第一次。」
「要是倒回去呢?」
「那以前誰認識哪個廠、誰帶回來過哪個電話,全得重新翻。現在這張表也對不上。」
周向東看著那張舊回單,沒有開口替自己爭。真要從今天往前倒,誰都能找出一段「我早就曉得」,這本帳又會回到嘴上。
羅建國用鋼筆帽在桌上點了一下:「就從試記開始算。錢可以少,口子不能糊。」
對面的人又看向三噸一未成記錄。
「這個要不要給誰算點辛苦?」
「不給。」
羅建國說,「沒形成運輸就不進獎。但紙別扔,月底得看有多少沒成,不然只拿成的出來,誰都能把辦法說得漂亮。」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才說:「永久辦法現在定不了。」
羅建國沒動。
「先試。」
「怎麼試?」
「本月已經記下來的,按你們這個口徑先兌現一次。下月繼續記,月底再看。」
葉青手裡的鉛筆停住了。
對面的人伸出一根手指。
「本次有效線索成一票,一塊。」
又伸了一根。
「新共享聯繫人第一次成貨,來源人再一塊。廠方主動沒有個人線索獎。核實先不單發。承運車獎金不動。」
羅建國追問:「從哪兒出?」
「二隊這月試行獎里列。就這一個月的數,先別往別的隊推。」
回二隊以後,葉青沒先把附表攤開。
她從小錢匣里數出五張一塊的,先在桌邊壓成一排。
王德發剛進門,手就伸過去了。
「有我的沒?」
葉青用鉛筆擋了一下:「有。先簽字。」
「三塊。」
王德發的手停在半空。
「咋三個?」
葉青這才把錶轉給他。
王德發沒從第一行算。他先看見來鳳驛那票,眉毛一抬:「這趟不是向東拉回來的?咋還有我的?」
「老陳是你拿出來的新聯繫人,第一次成貨。」
「那老彭也算一次?」
葉青點了下銅梁那行。
王德發這才往上找到城南軸承廠兩噸二,手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敲了一下:「這個是我自己問實的。」
三張錢這才進了他手裡。
「以後老陳、老彭再出貨,來源這塊沒了?」
「沒了。」
王德發嘴上應著,還是把三張重新數了一遍。
孫小兵本來在門口繞麻繩,聽到這裡就湊了過來。
「那銅梁我跑電話呢?」
葉青沒翻表,只拿鉛筆點了點核實欄里他的名字。
「在這兒。」
「錢呢?」
「這回沒單列。」
孫小兵臉立刻垮下來:「合著我就留個名?」
羅建國從外頭進來,正好聽見。
「名先留著。下個月要是核實真經常靠你們跑,再拿數據來講。」
王德發在旁邊晃了晃手裡的三塊:「你現在曉得名字和錢不是一回事了?」
「你拿錢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屋裡笑了一陣。
葉青把最後兩塊推到周向東面前。
「你的。簽字。」
周向東拿筆前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是乾淨的。
葉青也看見了,嘴角輕輕一動。
「這回可以碰表。」
周向東簽完,把兩塊錢收起來。
「這回是帳上的?」
「是。」
「那你上回欠我半個鐘頭呢?」
葉青抬頭看他。
「那個不在帳上。」
她說完把簽字單抽回去,壓進帳本里。
周向東站在桌邊,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可他沒追著問。
旁邊孫小兵還在跟王德發掰扯那一塊核實錢,王德發已經把三張錢折進了工作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