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門前,母親從他換下來的工作服口袋裡摸出兩張一塊的。
「昨晚又發錢了?」
周向東正在繫鞋帶,抬頭看了一眼。
「試獎。」
「就兩塊?」
「嫌少你還我。」
母親把錢往他飯盒底下一壓:「想得美。晚上洗衣服前自己記得掏兜,別哪天給我泡成紙漿。」
周向東拎起飯盒就走。
上午三十二號先跑南坪。三噸三機件,路不遠,裝貨卻磨了些時候。孫小兵在車廂里對箱號,周向東繞車看完輪胎,又把右邊那道繩重新收了一遍。回二隊時快十一點,他剛把路單塞給鍾開成,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鍾開成聽了沒幾句,臉色先變了。
「十噸?」
屋裡幾個人都轉過頭。
「不是一天。接下來四天左右發,一天兩三噸?」
他拿過廢紙,邊聽邊記。電話是璧山水泵廠供銷科打來的,號碼從縣農機公司那邊問到的。廠里接下來四天左右有一批水泵殼和配件往主城發,總量約十噸,想問二隊能不能接。
電話一掛,王德發第一個湊過去。
「十噸還問啥,接啊。」
鍾開成把紙往桌上一拍:「你拿嘴接?」
「車隊這麼多車,一天兩三噸還拉不了?」
周向東沒接這句話。他把二十四、二十七、三十二最近幾張路單抽出來,在桌上鋪開。
十噸聽著大,真攤成四天,每天不過兩三噸。麻煩不在噸數,在車什麼時候到璧山,貨又什麼時候能裝。
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桌上那幾張紙,先問:「廠里要我們包四天?」
「想讓我們儘量接。」鍾開成說,「明早九點前回話。」
王德發還惦記那十噸:「先答應下來嘛。哪天沒車再想辦法。」
羅建國靠在門框上看他:「你先答應,人家把貨壓著等。下午你跟他說沒車,讓他自己再找?」
「那也比十噸全讓別人拉了強。」
「真讓人等空一次,下回電話還打不打二隊?」
王德發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周向東把鉛筆拿起來,卻沒往哪台車後面寫名字。
他只在廢路單背面記了三樣。
當天多少噸。
幾點能裝。
最晚幾點到車。
鍾開成掃了一眼:「後天車去哪,我現在都不曉得,你還想排四天?」
周向東又把最近幾張縣線任務往一起攏。三輛車不是每天都往璧山扎,有時候一台,有時候兩台,有時候誰也不去。就算去了,上午卸還是下午卸,差一個時辰,回程貨就可能從順路變成乾等。
「所以排不了。」
他把紙推回去,「一天一天對。貨幾點齊不知道,車去哪不知道,現在答應十噸,答應的只是嘴。」
王德發皺眉:「哪天對不上,不還是讓外頭車拉走?」
「會。」
這一下他反而沒話了。
周向東低頭把幾張路單收齊:「漏一票總比為了守一票,專門空車去璧山等強。」
羅建國拿過那張寫著三行字的紙,沒夸,也沒再讓他們爭。
「明天先試一天。」
第二天八點剛過,水泵廠先來了電話。
兩噸七,送沙坪壩。十一點二十左右能裝,最遲一點車得到廠。
鍾開成把數字寫到黑板邊上,再往當天任務一看。
二十七號跑市內。
三十二號上午去沙坪壩,拉三噸一配件回南坪。
二十四號裝三噸六機件去璧山。
王德發手裡的茶缸還沒放穩,就拿手指點二十四號。
「這不正好?」
周向東先看老許的路單。主城裝貨,送璧山,上午卸。方向沒問題,可「上午卸」不是寫死十一點就能卸完。
老許自己也看見了。
「我先說好,前頭要是壓車,我不敢保證十二點就能走。」
「沒人讓你保證。」周向東說,「一點以前趕得到就去。前頭真拖久了,打電話回來,別為了兩噸七把車趴在那邊。」
老許這才把鑰匙揣進兜里。
鍾開成給水泵廠回話,沒說二十四號一定到,只說它上午本來就去璧山,正常卸完趕得上就接;真耽誤,會提前說。
二十四號先走。
三十二號也沒閒著。
周向東和孫小兵去沙坪壩裝三噸一。貨是幾隻鐵架和木箱,車廂前半段壓得重,他讓孫小兵把兩隻小箱往後移了一截。裝完再扯繩,孫小兵已經不用他提醒第二遍,自己蹲下去摸了摸兩個箱底。
「沒裂。」
「那走。」
車開出石橋鋪沒多遠,孫小兵還惦記著水泵廠。
「咱把南坪這趟卸完,再去璧山呢?」
周向東看著前頭堵在路口的兩輛公交車,沒馬上回他。南坪卸完再空著往璧山,來回多出來的路不是紙上畫一條線那麼輕。二十四號本來就在那邊,真讓三十二號為了兩噸七專門追過去,前面剛說的「順路」就全成了假的。
「二十四趕不上再說別的。現在不跟它搶。」
孫小兵聽懂了:「誰在那邊誰先接。」
「也得時間對得上。」
回程進南坪時快十二點。卸貨台邊正有人推手車,周向東沒催,只讓孫小兵先把繩頭收好。最後一隻鐵架落地,收貨人在回單上蓋完章,他才把三十二號開回二隊。
院裡電話一直沒響。
王德發跑完一趟回來,第一眼也是看牆上的鐘。
十一點五十八。
十二點十分。
十二點二十,電話終於響了。
老許。
璧山那邊前頭壓了一台車,他比預計晚了二十來分鐘,現在剛卸空,正往水泵廠走。
鍾開成問:「來得及不?」
「來得及。別催。」
啪一聲,電話掛了。
周向東看了一眼那張廢路單。最晚到車寫的是一點,不是十一點半。那二十分鐘沒有把這票貨擠出去。
十二點五十不到,水泵廠又把電話打回來。
「二十四到了,兩噸七開始裝。」
屋裡這才鬆了點。
老許天擦黑才回隊,鞋面上都是灰,進門就把路單袋扔到桌邊。周向東抽出回單看了一眼,沙坪壩收貨章已經蓋上了。
「璧山前頭磨我二十分鐘。你們要是早上給我卡死十一點半,這兩噸七今天就別想。」
王德發已經把聯繫本翻開,在水泵廠後面寫:兩噸七,已成,承運二十四號。
寫到「本次有效線索」那一格時,他停了一下,最後照規矩寫了「廠方主動」。周向東看見他那一下停筆,想起昨天剛分下來的三塊錢。王德發嘴上沒提,筆下也沒往自己名字上拐。
羅建國看完回單,只說了一句:「第一天跑通。」
十噸那張紙還壓在桌上,誰也沒去劃掉剩下的數。
鍾開成正準備收東西,水泵廠又捎來第二天的初步情況。
「大概三噸。」
他寫完,聽了一會兒,又在後頭添了半行。
下午才能齊。
王德發剛才還亮著的臉慢慢收住。
周向東把明天還沒排死的任務單拉到自己跟前。
這回光看哪台車去璧山,已經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