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任務黑板一寫出來,王德發先笑了。
二十四號,三噸八機件,主城送璧山。
他拿粉筆頭點了點「璧山」兩個字:「水泵廠昨天不是說下午有三噸左右?老許今天又去,正好。」
老許正在門口套工作服,聞言頭都沒抬:「你先把『下午』問成幾點再正好。」
鍾開成已經打過電話。
水泵廠還是那句話,下午能齊,具體幾點車間沒給准。
周向東站在黑板邊往下看。二十四號下午一點半還有一趟菜園壩裝兩噸二送大坪,路單已經壓在桌角,只差老許上午回來接。
「十一點多卸完,要是真等到三點,下午這趟咋辦?」
王德發嘴硬:「晚點走嘛。三噸多呢。」
老許這回抬頭了:「你拿二十七號替我跑下午兩噸二?」
「關我啥事。」
「那就少替我做主。」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
羅建國進來掃了眼黑板,沒問三噸值多少錢,只說:「先跑原任務。水泵廠時間出來再看。」
老許抓起鑰匙就走。
上午十一點多,周向東正蹲在三十二號右後輪邊量胎壓。孫小兵拿著氣壓表在旁邊報數,調度室里忽然有人喊他。牆上的鐘還沒到十一點半,水泵廠電話來了。
鍾開成邊聽邊記。
「三噸一。」
「三點半左右裝得起。」
「四點半以前車得到廠。」
王德發臉上的笑先沒了。
周向東把二十四號下午那張路單從桌角抽出來。老許就算這會兒已經在璧山卸空,離三點半也還有三個多小時。讓一台車守在那裡,下午兩噸二正經任務就得跟著往後拖。
「還等不等?」鍾開成問。
王德發看著「三噸一」那幾個字,沒立刻說話。
周向東也沒替他答。
十二點不到,老許的電話先打回來。
「我卸完了,往回走。」
鍾開成把水泵廠時間念給他聽。
電話那頭安靜半秒,老許直接罵了句:「三點半?那你們自己慢慢等。我一點半還得裝菜園壩。」
話筒一掛,王德發嘆了口氣。
「可惜了。」
一點多,二十四號進院沒多久,又開始裝下午那兩噸二。老許連水都沒多喝兩口,檢查完捆繩,拿著路單又把車開了出去。
王德發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自己先嘀咕:「真讓他守到三點半,這趟還真沒了。」
周向東聽見了,沒接。
水泵廠那三噸一還在璧山,可車只要不是為它停著,就還有別的活能跑。
下午一點二十,鍾開成又拿到一張新路單。
石橋鋪,三噸七電機殼,送璧山機電站。
「二十七號。」
王德發本來正往茶缸里添水,立刻轉過身。
「我的?」
「不是你的還是我的?一點半裝,快點。」
王德發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的目光落到水泵廠那張紙上。
周向東已經把兩張單子併到了一起。
二十七號一點半從石橋鋪裝貨,送到璧山。按正常路程和卸貨速度,三點多能清出來。水泵廠三點半左右裝得起,四點半以前要車。
上午差三個小時。
下午差不了多少。
王德發也算過來了:「這回能接?」
「先把三噸七送到。」周向東說,「你要是前頭磨到四點多,照樣別去。」
「曉得。」
他說得比早上乾脆。
鍾開成給水泵廠回了電話,只說二十七號下午本來就去璧山,卸完以後如果時間趕得上會過去,不讓廠里壓貨死等。
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聽見最後一句,只朝王德發抬了下下巴。
「前頭那票出岔子,我先找你。」
「我還不至於為了三噸一把三噸七扔路上。」
二十七號裝那三噸七時,王德發反倒沒催。十來只電機殼平碼進車廂,他在下面盯著前後位置,有一隻木架靠車欄太近,還讓裝卸工往裡推了一掌。繩子收完,他自己上去踩著箱角扯了兩遍。
孫小兵在旁邊看得直樂:「王師傅,不急著去接三噸一了?」
「急有屁用。」王德發從車廂跳下來,「前頭這三噸七要是掉一隻,後頭那三噸一都跟我沒關係。」
他說完才去拿路單。二十七號一點四十左右出院,比原定晚了幾分鐘。沒人催他追回去。
二十七號出門以後,調度室安靜了不少。
快三點半,電話響了。
王德發從璧山打回來的。
「三噸七卸完了。」
鍾開成先問:「回單蓋沒?」
「蓋了。」
「水泵廠呢?」
「我還沒去。你先給我問貨齊沒。」
周向東站在一旁,聽到這句才抬了下眼。
第二個電話打過去。水泵廠說大部分已經封好,最後兩隻木箱還差十來分鐘。
王德發在那頭聽得清清楚楚,笑了。
「十來分鐘也叫等?我抽根煙都不止。」
鍾開成罵他:「少扯。過去。裝貨別光顧著高興。」
電話掛斷。
孫小兵正好抱著一卷麻繩進來,聽了個尾巴:「上午不是還說不能等?」
周向東接過他手裡的繩子,順手扔回三十二號工具箱。
「上午等三個小時。」
「現在呢?」
「十來分鐘。」
孫小兵咂了下嘴:「這差得也太多了。」
「所以別只看都在璧山。」
四點不到,水泵廠又來電話。
二十七號已經進廠,最後一隻木箱剛釘完。
王德發沒催工人,自己先繞車看了一圈。靠外那隻箱子擺得偏,他讓人往裡挪了半尺,擋木重新墊住,再把繩子收緊。
三噸一裝完,還不到四點。
天擦黑時,二十七號回隊。
王德發鞋上全是灰,一進調度室就把回單拍到桌上。
「沙坪壩簽了。三噸一。」
鍾開成把回單抽出來看章。
王德發已經自己去翻聯繫本。水泵廠第二天那一行,他先寫「已成」,再寫承運車號。
二十七號。
寫到本次有效線索時,他筆尖頓了一下,最後落下的還是四個字。
廠方主動。
核實那欄,他寫了自己的名字。
這回沒人提醒他怎麼分。
老許剛好從外面回來,看見他那副樣子,嗤了一聲:「早上不是還想把我扣璧山等三個鐘頭?」
王德發把本子一合:「你沒福氣。」
「屁。是老子下午有活。」
王德發這回沒頂,反而笑了。
羅建國把兩張當天路單放到一起看。上午那台車先到了璧山,沒等;下午這台車後來才到,卻把貨帶了回來。
他沒夸誰,只問周向東:「後頭幾天也得這麼看?」
「每天都得重新看。」
鍾開成正要收桌上的紙,水泵廠電話又來了。
第三天,大概一噸八。
上午就能齊。
王德發剛才還挺高興,聽見這個數,眉頭先皺起來。
「一噸八?」
周向東看了一眼院裡幾輛車。
這回時間倒早了。
可一輛能裝四噸多的東風,只拉一噸八回來,車廂里剩下那一大截空地方,又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