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水泵廠的電話比任務黑板先到。
鍾開成夾著聽筒，一邊問一邊往紙上寫。
「一噸八，送沙坪壩。十點左右裝得起，最晚十二點車到廠。」
王德發站在旁邊，聽到「一噸八」三個字，先咂了下嘴。
「昨天三噸一，今天就剩這麼點？」
鍾開成把聽筒扣回去：「嫌少你叫人家多鑄兩噸出來。」
屋裡笑了一聲。
周向東沒笑。他看的是剛寫好的黑板。
三十二號，石橋鋪三噸四機件，送璧山縣農機公司。
車本來就要去璧山。一噸八當然能拉，哪怕只帶這一票回來，也比空著強。可四噸多的車廂只裝一噸八，前後還剩一大截地方。
王德發看他不說話，問：「咋，少了還不想要？」
「要。」周向東把三十二號路單抽出來，「先把該送的送了再看。」
孫小兵已經拎著工具包往外走，聽見這句又回頭：「還看啥？」
「看車廂剩下的地方有沒有東西裝。」
上午九點多，三十二號進了璧山縣農機公司的院子。
三噸四機件卸得不慢。孫小兵在車廂里報箱號，最後一隻木箱落地，他先沒跳下來，蹲著把兩根擋木往一邊歸。空車廂露出來，果然寬得很。
鄧師傅拿著回單過來，看見周向東還在車邊，笑了一句：「今天又準備到處問貨？」
「你這裡有沒得回重慶的？」
「有倒是有一小批。」
周向東接過回單的手停了下。
「一噸六左右，齒輪箱殼，送石橋鋪。貨在後倉，單子還差個章，十點半前能弄齊。」
「最晚幾點走？」
「中午以前來車都行。」
一噸六，加水泵廠一噸八，三噸四。
這個數看著舒服，可周向東心裡反而先緊了一下。前兩天剛把「順路」兩個字掰清楚，不能今天為了把車廂塞滿，又拿滿載當理由亂跑。多拉一票是便宜，前提是兩邊時間、路和手續都能接上。
周向東沒馬上說要。他先去門房借電話。
鍾開成接起來就問：「你那邊卸完了？」
「卸完。農機公司這裡還有一噸六去石橋鋪，十點半手續齊。水泵廠一噸八十點能裝，十二點前到車。」
「你想兩票一起帶？」
「總重三噸四。一個石橋鋪，一個沙坪壩。兩邊都是木箱裝的鐵件，不怕壓，但單子得分開。先裝水泵廠那票靠前，再回來裝這邊一噸六放後頭，進城先下石橋鋪。」
鍾開成又問：「農機公司那票付款欄和章呢？」
「十點半一起拿。沒章不上車。」
電話那邊沒立刻答。
鍾開成顯然在翻任務單。過了一會兒，羅建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兩邊都按正式託運走，別為了湊車廂繞半個縣。路順就拉，不順就算。」
周向東看了眼院門外。
水泵廠就在縣城另一頭，回農機公司再上主路，不用折出去多遠。
「路順。」
「那去。」鍾開成說，「第二票手續沒齊之前別裝。」
三十二號先到了水泵廠。
一噸八，六隻木箱，貨已經封好。周向東核完託運單和付款欄，孫小兵卻沒急著收繩。他站在車廂里比了比位置，把六隻箱子往前排了些。
「別貼車尾。」
裝卸工抬頭：「後頭空那麼多，擺哪兒不一樣？」
「後面還要裝一票。這個送沙坪壩，後面那票送石橋鋪。混一塊，到城裡先卸後頭的。」
孫小兵說完，又拖了根擋木橫在六隻箱子後面。
周向東站在下面看了一眼，沒再插手。
這小子現在已經不只是會找裂箱了。
十點二十，水泵廠這一票裝好。三十二號回到農機公司時，鄧師傅剛把蓋好章的託運單拿出來。
一噸六，五隻箱子。
孫小兵先看單子，再看車廂：「這五隻放後頭，單獨一根繩。到石橋鋪先下，不動前面的。」
第二隻箱子放下時，他又喊了聲停。箱子靠右太多，後頭五隻全這麼擺，車尾一邊會偏。兩個裝卸工把箱子往中間挪，他才讓後面繼續上。周向東在下面看著，只伸手扶了一下擋木，沒有替他重新排。
「曉得安排了？」鄧師傅笑他。
「弄混了回來還得挨罵。」
「誰罵你？」
孫小兵往駕駛室方向一努嘴：「還用問。」
周向東正低頭看兩張託運單，聽見了也沒抬頭：「我啥時候罵你了？」
「你不罵，你臉難看。」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十一點不到，兩票貨都上了車。
三噸四不算滿，卻比單拉一噸八紮實得多。兩批箱子中間隔著擋木，各收各的繩，連單子也被孫小兵分開放在駕駛室擋風玻璃下面，一張壓左，一張壓右。
回重慶以後，三十二號先進石橋鋪。
孫小兵爬上車廂，只松後面那根繩。五隻箱子下完，收貨人蓋章，他把回單壓回農機公司那張單子下面，前面六隻木箱一點沒動。
再到沙坪壩，水泵廠那一噸八也順利交掉。
車回二隊時還沒到下班點。
葉青接過兩張回單，先看車號，又把兩張紙分開放到桌上。
「都是三十二號？」
「嗯，一車兩票。」
葉青把水泵廠那張放左邊，農機公司那張放右邊：「車能裝一塊，帳不能寫一塊。」
她先在水泵廠那行寫下廠方主動，又翻到農機公司這一票。
「這票誰先問的？」
「我。」
「誰核的？」
周向東想了下：「也是我。小兵管的是裝車分票。」
葉青照實寫，沒因為同一輛車就少一行。
王德發剛好從門口經過，瞟見兩張回單，又退回來半步：「一車兩票，向東今天是不是也算兩票錢？」
「水泵廠是廠方主動。」葉青頭也沒抬，「個人線索只記農機公司這票。先記，月底再算。」
王德發嘖了一聲：「算盤珠子比我還精。」
「帳不精，你月底第一個來找我。」
王德發沒話說了，轉身就走。
孫小兵趴在窗口看了一會兒：「那今天三十二號算幾趟？」
葉青抬頭：「你問車帳還是問回單？」
孫小兵被問住了。
周向東在旁邊笑：「叫你別亂問。」
葉青也笑了一下：「車帳怎麼落我會算。你先把兩張回單別給我夾丟了。」
話音剛落，調度室那邊電話又響了。
鍾開成接完，拿著紙走過來。
「水泵廠第四天，最後一批。」
「兩噸四。明早十點能齊，十一點半以前要車。」
王德發先去看明天的任務單。
三十二號永川，二十四號南坪，二十七號沙坪壩。
他從上看到下，又看了一遍。
沒有一輛去璧山。
周向東也看見了。
前三天已經帶回來七噸六。
最後這兩噸四，剛好把十噸補齊。
可明天要想把它拉回來，第一段路，得先空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