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車算你的，貨算我找的

  第二天一早，周向東進調度室的時候，王德發已經把電話占了。

  茶缸擱在手邊，一口沒動。貨源電話簿攤得老大，幾行號碼旁邊讓鉛筆點出了黑印。

  「喂，老陳？今天有沒有東西要走？」

  聽了兩句，他把聽筒掛回去。

  「又沒有。」

  鍾開成正寫任務本，頭也沒抬：「你都問第三家了。」

  「第三家咋了，電話又不要我推著跑。」

  王德發嘴裡頂著，手已經撥下一串號碼。

  這回沒馬上掛。

  「嗯……兩噸六？」

  他坐直了些，抓過鉛筆就在電話簿空白處記。

  「閥體？石橋鋪裝，送大渡口？」

  鍾開成聽見「大渡口」，終於把筆停了。王德發沖他勾了勾手，又對著話筒問：「幾點能裝？……一點以後？最晚呢？」

  對面說完，他複述了一遍：「兩點半以前最好到車。行，你先莫往外推，我這邊看一下。」

  電話放下，王德發把那幾個字圈了一道。

  「兩噸六，城裡貨。」

  「你先看你自己的車。」鍾開成說。

  二十七號就在院裡。四噸出頭的工具機配件已經裝了大半，木箱壓到後半截，繩子一道一道勒著箱角。

  王德發出去扳著車幫看了兩眼，又回來了。

  他本來還拿手比了下車尾剩的那點空地方。旁邊裝車的工人看見了，直接說：「王師傅，你莫想了，再塞兩噸多，我們還得把前頭箱子卸下來重擺。」

  王德發伸頭往裡又瞄了一眼。最靠後的木箱離欄板只剩一截胳膊寬，他自己也曉得沒得擠。真硬裝上去，別說超不超，工具機配件先得讓路。

  「塞不下。」

  這句話說得不情不願。可他人已經往調度室走，沒再提把那兩噸六硬往二十七號上塞。

  鍾開成已經伸手去翻後面的任務：「那找別的車。」

  王德發沒攔。

  

  等鍾開成真把一張空任務單抽出來，他又把那張記著閥體的紙按住了。

  「等一下。」

  「又咋了？」

  「車給哪個都行。」王德發手還壓在紙上，「我就問一句，這貨是哪個問回來的，記不記？」

  鍾開成看了他一眼：「你還怕別人搶功？」

  「我怕個錘子。」

  王德發嘴上硬，手沒松。

  「二十七號裝不下，我認。換老許，換向東，都可以。可我從早上坐這兒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問，最後車不是我的，紙上也沒我的名字，那我明早還坐這兒幹啥？」

  屋裡一下沒人接話。

  王德發像是嫌自己說多了，伸手去摸煙，摸了個空，才想起來煙盒擱二十七號上。

  羅建國正好從院裡進來。

  「堵門口乾啥？」

  鍾開成把那張紙往他面前一推：「兩噸六，石橋鋪到大渡口。二十七裝不下。老王問，換別的車以後，這貨還算不算他找的。」

  羅建國先看貨源紙，再看王德發壓在上面的手。

  「車是誰跑，照誰的車記。」

  王德發沒動。

  「貨是誰問到的，臨時紙上把名字留著。」羅建國又說，「先留名字，別先想著發錢。錢咋算，後頭有帳再說。」

  王德發這才把手拿開。

  「我就要這個。」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張折了兩道的小紙片，攤開以後，裡頭是貨主姓陳、電話，還有剛才記下的裝貨時間。

  「老鍾，你自己再打一遍。省得到下午人家說我聽岔了。」

  鍾開成接過去，罵了一句：「你倒曉得給自己留證據。」

  「電話是我打的，我還不能記清楚？」

  周向東站在桌邊，看見電話簿上那幾個黑點，又看了眼那張被折得發軟的小紙片。




  差點忘了，黑板上的貨也得有人先把它問出來。

  鍾開成已經翻到了二十四號。

  「老許上午那趟市內件，中午前能回來。下午沒排新活。」

  羅建國點頭：「車回來先看，沒別的正式任務衝突，就讓二十四號去。」

  事情到這裡就算說完了。

  沒有人再圍著「以後怎麼算錢」磨半天。王德發轉身去看自己的二十七號，鍾開成重新對貨主電話，羅建國繼續忙院裡的任務。剛才那點彆扭沒有鬧大。王德發把話問明白，也就先把這件事擱下了。

  中午不到，二十四號回隊。老許把上午的回單往桌上一放，聽說下午又有兩噸六，先去看了眼車。

  「石橋鋪到大渡口？」

  「嗯。」鍾開成把單子遞給他，「一點以後裝。」

  老許看了眼時間：「那還坐啥子，吃口飯走。」

  下午一點多，二十四號到了石橋鋪。

  貨主還怕車隊臨時變卦，見老許真把車開到倉門口，先鬆了口氣。鑄鐵閥體一隻只平碼進車廂，貨不花哨，黑沉沉的，工人抬起來得兩個人一起使勁。老許沒問這票貨到底是誰打電話找來的，只管自己的活，圍著車看了一圈，把靠邊兩隻讓人往裡收了收，繩子壓緊，拿著貨單就走。

  到傍晚，他把大渡口簽過字的回單帶了回來。

  王德發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進來，先問：「拉完了？」

  老許把回單往他面前一晃：「你的貨，我的車。你是不是還想把油錢也記你頭上？」

  王德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車算你的，貨算我找的，哪個搶你的了？」

  「行，分得還挺清楚。」

  兩個人嘴上互損，腳下都沒停，一前一後進了調度室。

  鍾開成先把二十四號下午的運輸記好，又翻到那幾張臨時貨源記錄。

  兩噸六。

  王德發問。

  二十四號拉。

  王德發站在桌邊看著，沒再說什麼，只伸手把那張紙往自己這邊拖了半寸，看清楚名字還在，又推了回去。

  周向東在旁邊看得明白。

  今天王德發一分錢沒多拿。

  可這回，那幾通電話有了一個看得見的去處。車隊還是原來的車隊，帳也沒有突然多出一個新名目，可一張紙上同時留下「誰找的」和「誰拉的」，羅建國還明確說，這幾張臨時記錄要留下。

  羅建國把前幾天水泵廠的幾張臨時記錄翻出來，和今天這一張疊到一起，沒有塞回廢紙堆。

  「先留著。」

  鍾開成問：「留到啥時候？」

  「留到真有人問這事的時候。」羅建國把紙壓進本子裡，「到時候至少有東西說。」

  周向東的目光落在本子邊緣。

  幾張薄紙被壓得整整齊齊，露出來的幾行里，既有車號，也有王德發的名字。

  老許在旁邊笑王德發算盤打得精。王德發隔著桌子回了一句：「車算你的，貨算我找的！」

  鍾開成把本子合上，壓在當天的任務本下面。

  那幾張紙，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