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開成剛把那幾張臨時記錄壓進本子,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他接起來,本來還靠著椅背,聽了兩句,腰慢慢直起來。
「後面三天都有?」
屋裡一下靜了。
「每天兩噸多?還是沙坪壩?」
王德發離電話最近,眼睛先亮了。他剛盯著那張寫有自己名字的貨源紙看了半天,這會兒聽見不是一票,而是連續三天,手已經撐到桌沿上。
鍾開成邊聽邊記。水泵殼,後面三天都有,噸數每天現定。上午十點以前二隊給準話,有車就留;沒車,水泵廠自己往外找。
電話還沒掛,王德發就開口:「接啊。」
鍾開成捂住話筒:「你拿啥接?」
「車隊這麼多車。」
「明天二十七號去哪?」
王德發頓了一下:「總有車跑璧山嘛。」
周向東沒跟著搶話,目光已經落到牆上的任務黑板。今天的車都還在跑,明天的任務一張沒排。三天每天兩噸多,聽著比剛才那票閥體值錢,可真現在把三天全應下來,後頭哪天沒有順路車,就得拿正常任務去填這個窟窿。
貨源能記名字,空車燒掉的油可不會認人情。
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聽完只問:「人家要我們包死三天?」
鍾開成把話問過去。對面也乾脆,誰能準時來就給誰,不要求二隊全包。
王德發反而更急:「那更該先答應。我們不占住,轉頭就給聯戶車了。」
「給就給。」羅建國說。
王德發臉上的肉動了一下。
羅建國沒理他,轉頭看周向東:「你咋看?」
周向東把一張廢路單翻過來,鉛筆落下去,只寫了三樣。
多少噸。
幾點能裝。
最晚幾點到車。
「每天任務出來以後再對。哪輛車本來就往那邊走,時間也趕得上,就接。對不上就早點說,別讓人家等。」
王德發盯著那三行字:「那不還是可能丟?」
「會。」
周向東說得很乾脆。
「可總不能為了不丟兩噸貨,先把一輛車拴在璧山。」
這話王德發不愛聽,可也沒法拿哪輛車來反駁。羅建國拿過紙看了兩眼,朝鐘開成抬了下巴:「就這麼回。每天九點半以前給準話。今天不替明天許。」
第二天早上,任務黑板一掛出來,王德發先笑了。
二十七號,兩噸七配件,送璧山。
卸貨點離水泵廠不遠。
他茶都沒顧上喝,抓過電話本就撥。今天水泵廠兩噸四,十二點以前車到都行。
「留著,我中午前到。」
鍾開成拿筆桿敲桌子:「誰讓你許中午前?」
「我今天本來就去璧山。」
「本來去,不代表本來十二點就能卸完。」
電話那邊聽見他們兩個吵,反倒笑了,只說十二點前能到就留,真趕不上早點回話。
這回鍾開成才把二十七號寫在紙條後面。
王德發拿鑰匙時又折回來,手指往來源那一欄一點:「先寫誰問的。」
「貨都沒上車。」
「電話是我打的。」
鍾開成懶得磨,真寫了王德發三個字。
王德發這才往車邊走。二十七號已經裝了兩噸七配件,繩子剛收完。他本來腳步快,到了車尾又停下來,自己把靠欄板那隻木箱推了推。箱子沒動,他才去扯繩結。
孫小兵在旁邊看見,笑他:「不是急著去拉你的兩噸四?」
「急也得先把手上這車送到。」王德發把繩頭往欄板上繞了一圈,「前頭翻一箱,後頭有二十噸等我都白搭。」
周向東聽見這句,抬眼看了他一下。王德發嘴上還是那個王德發,可真輪到自己的車,他也沒敢拿前頭的正經貨去賭后頭那點便宜。
下午三點多,二十七號回院。王德發從駕駛室跳下來,鞋底還沾著璧山那邊的泥,先從路單袋裡抽出一張回單拍到桌上。
「兩噸四,沙坪壩簽了。」
鍾開成先看章,再核重量,最後把臨時紙條拉過來。
兩噸四。
王德發問。
二十七號拉。
王德發站在桌邊看了兩遍,嘴角壓都壓不住:「這才像話。」
老許正好進來:「昨天二十四號拉的時候,你咋沒這麼高興?」
「昨天名字也在。」
「今天挨著車號就香些?」
「你管我。」
院裡笑了一陣。周向東沒跟著起鬨。他看的是那三行字。昨天王德發的貨讓老許拉,今天輪到二十七號自己拉,紙上的記法沒變。真要讓人願意繼續問貨,至少這張紙不能跟著車號變臉。
第二天早上的笑,卻沒維持多久。
二十七號跑市內,二十四號去沙坪壩,三十二號去永川。
沒有一輛車專門去璧山。
九點剛過,水泵廠電話又來了。
兩噸六。十一點半以前最好到車。門口已經有聯戶車在問。
王德發拿抹布擦二十七號後視鏡的手一下停住:「哪個聯戶車?」
鍾開成沒理他,只看周向東:「三十二從永川回來,要不要留?」
周向東先看自己的路單。四噸出頭,永川卸。順的話中午前能回到璧山;前頭要是壓輛車,誰都說不準。
他腦子裡剛冒出「應該來得及」,自己先把這句話摁了回去。
上回來鳳驛那三噸一,就是這麼丟的。
「現在別讓廠里等我。」
王德發皺眉:「那貨讓人拉走咋辦?」
「先把永川送完。卸完我再打電話。」
三十二號九點半出隊。
永川這趟裝的是幾隻沉木箱。孫小兵一路沒催,車過白市驛以後才問:「向東哥,要不要快點?」
周向東手沒離方向盤:「快哪點?」
「水泵廠那邊。」
「先把車上的送到。」
孫小兵沒再說。路不好走的地方,該減還是減。到了永川廠門口,他比周向東先跳下去看卸貨台。前頭正好一輛車收尾,兩個人等了十來分鐘才靠上去。
周向東心裡當然也在算時間,可他沒去催裝卸工抬快點。四噸多貨已經送到門口,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為了後面那兩噸六,把眼前的回單和箱數弄出岔子。孫小兵對著單子一隻只報,最後一隻箱子落地,收貨人蓋章。
周向東這才看表。
十一點零七。
「電話。」
孫小兵抱起路單就往門房跑。
電話先打回二隊,再由鍾開成去問水泵廠。不到兩分鐘,聽筒里傳回來一句。
「貨還在。」
鍾開成頓了頓。
「但那輛聯戶車也沒走。」
周向東握著聽筒,看了一眼院門外已經空下來的三十二號。孫小兵已經把永川那張簽收聯塞迴路單袋,站在門口等他。
這一次不是早上坐在調度室里猜趕不趕得上。永川的貨已經卸完,時間也擺在表上。
「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