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滄海見莫瑞搶在岳清筠之前站了出來,三角眼裡寒光一閃,冷冷地說道:「華山派當真是人才濟濟,一個無名小輩也敢搶著跟老夫動手。怎麼,你師姐方才露了一手,你便覺得自己也能在老夫面前走幾個回合?」
他嘴上說得輕蔑,心裡卻已打定了主意。
既然這小畜生自己送上門來,他便借著比試的機會,廢了莫瑞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
到時候,岳不群就算找上門來,也怪不得他,這小畜生主動挑釁,比武切磋,刀劍無眼,實屬常事。
莫瑞也不客氣,手腕一翻,長劍出鞘,劍尖斜指余滄海,擺了個起手式。
余滄海正等著他出招,卻見莫瑞劍勢微微一變,使出的竟是衡山派的劍法路數,
劍走輕靈,劍尖顫抖不定,虛實莫測。
余滄海眼光一凝,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譏誚:「衡山劍法?你們華山弟子什麼時候改投衡山派了?莫不是覺得華山派的劍法拿不出手,才學了別派功夫來充門面?」
他嘴上說著話,手下卻不慢,長劍一橫,封住了莫瑞的來路。
可就在雙劍相交的瞬間,一陣奇異的聲音忽然在正廳中響起。
那聲音來得很遠,卻異常清晰,像是從廳外四面八方湧來。
有人在高聲歌唱,歌聲熱烈,調子明快,帶著山野之間的蓬勃氣息,仿佛豐收時節的農人在田間地頭扯著嗓子喊號子。
詭異的調子來的實在突然,余滄海的動作一滯。
他的這一劍看似只是架住了莫瑞的劍法,實則藏著三處變招,只待雙劍一交,他便能順著劍刃滑下,絞住莫瑞的手指,廢了他握劍的右手。
然而,突如其來的歌謠讓余滄海有了遲疑,只堪堪盪開了莫瑞的劍尖,未能反削回去。
與此同時,一個清亮的女聲隨著旋律響起。
「火一樣的衡山,衡山,我的衡山——火一樣的辣椒——」
熱情洋溢的歌聲在廳內迴蕩,余滄海不由得滿臉愕然,他的目光朝廳門外掃去,卻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林震南和林夫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著茫然,岳清筠卻是立刻看向了莫瑞,餘人彥大步衝出了大廳,向四周張望,大聲呵斥:「什麼人在這裡裝神弄鬼?」
「火一樣的歌謠,歌謠,唱遍四方——」
然而,無人回應,餘人彥的目光掃過外面的院落,也不見有人在周圍唱歌,只聽見歌聲還在繼續,調子歡快明朗,帶著濃烈的山野氣息。
莫瑞趁勢出劍,劍尖如靈蛇吐信,直取余滄海左肩。
余滄海雖被歌聲分了心神,但四十餘年的臨敵經驗仍在。
他身形微側避開劍鋒,同時長劍一撩,盪開了莫瑞的劍勢,開口喝問:「是哪位衡山派的高手在此奏樂?」
只能是衡山派的高手了。
余滄海的臉色很是微妙。
他與衡山派打過不少交道,知道衡山派高手精於音律,劉正風一手簫技聞名江湖,莫大先生的二胡更是無人不知。
眼前這小子使一手衡山劍法,旁邊馬上就響起了高昂的旋律,歌中唱的還是衡山,這明擺著是有衡山派的高手在為這小子助陣。
畢竟,周圍不見人影,歌聲旋律卻如同在耳邊奏響,這種內功造詣,比起他也不差分毫。
只是有一點古怪,衡山派那些高手講究的是高山流水、曲高和寡,所奏樂曲,素來清冷悠遠,琴簫低吟,意蘊幽深。
可此刻環繞耳畔的旋律熱烈直白,滿是鄉土山歌的煙火氣,襯詞「喲嗬餵」此起彼伏,直白讚頌衡山煙火風物,半點沒有名門隱士清雅孤高的韻味。
但是如此直白讚譽衡山的歌謠,說不是衡山派的高手,他是不會信的。
「影子戲呀,花鼓燈呀,岳北——!」
門外無人應答,唯有那歌聲還在繼續,明快熱烈的調子仿佛在為莫瑞助陣。
莫瑞的劍法也越發凌厲,根本不給余滄海說話的機會,劍勢不停,手腕一抖,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劍尖連點三下,分刺余滄海咽喉、眉心、胸口三處要害,三劍之間毫無停頓,一氣呵成。
余滄海舉劍格擋,擋開第一劍、第二劍,到第三劍時被那歌聲又攪了一下心神,動作慢了半拍,劍尖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在道袍上留下一道裂口。
余滄海頓時面色鐵青,他堂堂青城派掌門人,和一個小輩交手,居然不過三招,就被割破了衣服,這事情要是傳了出去,他的臉還往哪裡放?
余滄海一劍盪開莫瑞的劍勢,目光如刀般掃向廳門外的院落,厲聲喝道:「衡山派的同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躲在暗處裝神弄鬼,算什麼英雄好漢?」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在廳中迴蕩,連樑上的灰塵都震落了下來。
然而,歌聲依舊在唱,調子卻越發歡快熱烈,像是一片山野都在跟著應和。
餘人彥站在院中左顧右盼,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不由得向余滄海喊道:「爹,真的是衡山派來人了?」
於人豪和羅人傑對視一眼,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劍柄上。
華山派的弟子來添亂也就算了,若是還有衡山派的高手埋伏在暗處,今日之事恐怕遠比他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林震南卻精神一振,腰杆子都挺直了幾分。
衡山派和華山派同屬五嶽劍派,兩家素來交好,若能得衡山派高手相助,今日福威鏢局便真的安全了。
他忍不住朝門外看了好幾眼,雖然什麼也沒看見,臉上的喜色卻怎麼也藏不住。
余滄海連問三聲,無人應答,臉色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再開口,而是看向了莫瑞,目光充滿殺意。
既然人不出來,那就休怪他下狠手了!
余滄海手中長劍一振,劍光暴漲,向莫瑞疾攻而去。
這一劍使了十成功力,劍風呼嘯,帶著四十餘年苦修的深厚內力,勢要將莫瑞立斃劍下。
莫瑞不敢硬接,身形急退,長劍連揮三下,格開余滄海連環刺來的劍勢,人卻被震得向後滑出三步,踩裂了青石磚面。
余滄海臉色微變。
這後輩好深厚的功力!
雖然尚不及他的底蘊,但硬接他的全力一擊,居然只退了三步,這等功力,已經遠遠勝過了他的那四個親傳弟子。
岳不群那老賊,派出兩個如此優秀的晚輩來福州,究竟想要幹什麼?
「那是一顆顆星辰,閃耀在……」
歌聲還在繼續,那女聲唱得正到酣處,聽著這旋律,余滄海的心頭更加焦躁,劍勢也忍不住慢了幾分。
第二招緊隨而至,劍尖在空中連顫七下,化作七點寒星,如松之勁,如風之迅,快則快,卻出現了幾分疏忽。
莫瑞立刻變招,施展出泰山劍法的守勢,泰山劍法以厚重沉穩見長,莫瑞的劍法又經過岳清筠這等高手改良,更添了幾分凌厲狠辣,劍光閃爍之間,將余滄海的劍鋒隔開。
「泰山劍法?」
余滄海臉色大變,瞳孔一縮,便脫口而出,動作也慢了半拍。
他的劍招只在莫瑞的腰間掠過,給衣擺劃開一道口子。
他這一聲喊得又驚又怒,動作越發的遲疑,心中雜念叢生。
怎麼還有泰山派的事情?
華山派的弟子,先後施展了衡山劍法和泰山劍法,這意味著什麼?
難道說!華山、衡山、泰山三派已經聯手了!
不光是自己,連五嶽劍派,也盯上了福威鏢局的辟邪劍法?
岳不群那偽君子表面上派弟子來調解紛爭,暗地裡卻有衡山派的高手保駕護航……真的只有衡山派嗎?那岳不群當真放心?會不會,岳不群也在附近藏著?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壓在余滄海的心頭,像一塊塊石頭越摞越高。
他的劍招開始變得有些猶豫,不再像方才那般凌厲果決,他的眼角餘光掃向岳清筠。
那年輕女子仍負手而立,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門外那歌聲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熱烈得像要把屋頂掀翻,若是暗處再藏著個泰山派的高手和岳不群……
余滄海的劍勢徹底收住了。
龜兒子的!這還怎麼打?
余滄海的心態完全崩了。
不就是一個辟邪劍譜嗎?至於那麼多人來搶?
那歌聲還在耳邊迴蕩,一句句唱的都是衡山的好、衡山的火,可余滄海心裡的那股火氣,卻像是被一盆涼水澆了下來,一點點地熄下去。
他手中長劍的攻勢也漸漸放緩,方才那些凌厲的殺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招一式的平緩格擋,看起來不像是交手,反而像是師父在跟徒弟餵招。
此時此刻,余滄海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今日之事,不能再打下去了!
華山派的岳清筠還沒出手,衡山派的不知名高手還在暗處伴奏,方才莫瑞又使了一招泰山劍法,若泰山派也有人藏在附近……
他是來搶辟邪劍譜的,不是來送命的!
得找個由頭收手,體面地收手。
莫瑞察覺到余滄海的劍勢變化,立刻知道泰山劍法的效果已經徹底發作了。
他嘴角一勾,忽然變招。
這一劍來得毫無預兆,沒有破空聲,沒有劍風,劍身像是融進了空氣中,無聲無息地穿過余滄海的劍幕。
余滄海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下意識舉劍格擋。
然而,雙劍交擊的剎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從莫瑞的劍上湧來,那力道沉猛得不像話,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了劍刃上。
「轟——!」
氣浪炸開,震得廳中眾人耳膜發痛。余滄海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上身後的太師椅,連人帶椅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道袍前襟。
「師父!」
於人豪、羅人傑等青城弟子大驚失色,誰也想不到,剛才還處於下風的莫瑞,居然能爆發出如此力量。
他們紛紛衝上前去,餘人彥更是撲到余滄海身邊,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嚇得變了調:「爹!爹啊!你怎麼樣?你不要嚇我啊!」
「閉嘴!哭喪呢?我還沒死!」
余滄海怒斥了一聲,被弟子們攙扶著站起來。
他面色灰敗,嘴角還掛著血跡,捂著胸口,雙眼死死盯著莫瑞。
那雙三角眼裡翻湧著驚怒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方才分明已經感覺到了對方的劍上沒有多少力道,為何雙劍相交的瞬間,那力道突然暴漲了數十倍?這是什麼古怪劍法?
感覺,有些像福威鏢局的辟邪劍法,都是本來平平無奇,卻突然爆發出無窮的速度或者力量。
林震南已經喜形於色,連連拍手,聲音都高了三分:「好!好劍法!莫少俠好劍法!」
林平之更是大喜過望,大聲喊道:「砍的好!讓你們仗勢欺人!」
林夫人也是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餘人彥回身指著莫瑞罵道:「你這廝使的什麼邪門歪道……」
話音未落,於人豪拉住了他,忌憚地看了莫瑞一眼,低聲說道:「別說了,不怕死嗎?」
連師父都被一劍砍成重傷,再敢挑釁,真的不怕人家把他們全部殺了?
如果是普通的正道弟子,他不會這麼覺得,但莫瑞這人實在是太過詭異了。
余滄海喘息了片刻,終於開口,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老夫……認輸。」
這認輸兩個字,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吞了刀片一樣艱難。
他看向莫瑞和岳清筠,目光里雖有不甘,更多的卻是忌憚。
岳清筠還沒出手,外面其他五嶽劍派的高手不知藏在哪裡,這華山派的少年有這等詭異劍法,他今日已經栽了,再糾纏下去只會更難看。
雖然認輸很丟臉,但是嘴硬,接下來肯定會更丟臉。
莫瑞收劍回鞘,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余觀主承讓了。那摧心掌的事……」
余滄海冷哼一聲,冷冷道:「城南悅來客棧,天字一號房。明日午時之前來取,過了時辰,老夫便當你們不稀罕。」
說罷,他轉身便走,青城弟子們面面相覷,連忙跟著他,灰溜溜地跨出了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