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清筠連退三步。
她看向莫瑞的目光滿是戒備。
雖然不知道這摧心掌被莫瑞練成了什麼,但她看莫瑞的那副表情,就知道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莫瑞瞥了岳清筠一眼,嘴角忍不住咧開了。
這笑容讓後者脊背一寒,只見莫瑞笑嘻嘻地說道:「師父,我剛練成的這門掌法,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不如您陪我試一掌?就一掌。」
岳清筠連退三步,面色微變,如臨大敵。
她的右手已經按上了劍柄,聲音裡帶著幾分戒備:「孽徒,你又練成了什麼?」
「試試不就知道了?」
莫瑞說著,邁步走向岳清筠,右手作勢便要拍出。
岳清筠哪裡肯讓他靠近,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一片落葉般向後飄出三丈,幾個起落,就已到了練武場的邊緣。
「你自己去用木人試掌吧,為師還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說著,她足尖再一點,整個人便翻過了院牆。
莫瑞追到牆邊,探頭一看,岳清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迴廊拐角處,只剩下衣角在轉角處一閃而過。
他沒有繼續去追,只是忍不住發笑。
事實上,莫瑞他本來也沒打算真拿岳清筠試掌。
畢竟摧心掌這效果,拿來跟岳清筠開玩笑未免過了些。
好歹也是師父,太明顯會被舉報不良引導的。
莫瑞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出了練武場,穿過一道月洞門,從福威鏢局的側門繞到了前街。
出了大門,莫瑞腳步不停,像是漫無目的地在街面上溜達。
他餘光掃了一圈,便在西街口的茶攤旁看見了羅人傑。
昨天岳清筠出門的時候,就盯住了過來盯梢的羅人傑和於人豪,告訴了莫瑞他們是什麼打扮,隱藏在什麼地方,讓莫瑞能快速發現他們。
羅人傑穿了一身灰布短打,戴著一頂破草帽,正坐在茶攤的長凳上端著一碗茶,像是尋常的江湖漢子,目光卻時不時往福威鏢局的大門方向瞟過來。
那副模樣,自以為藏得巧妙,落在莫瑞眼裡卻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顯。
莫瑞也不聲張,慢悠悠地繞了一圈,從羅人傑身後那堵矮牆的陰影里潛了過去。
他腳步放得極輕,踩在泥地上連個聲響都沒有,如果是內功高手還能聽出來動靜,但羅人傑的功力遠不及莫瑞,又在全神貫注地盯著鏢局,即便莫瑞不會輕功,他也沒有察覺後方多出了一個人。
直到莫瑞的影子出現在羅人傑的前方。
直到莫瑞的一隻手,已經不輕不重地拍在了他的後心。
那隻手掌落得很輕,就像是熟人打招呼時隨手拍了一下,羅人傑卻渾身汗毛炸起,猛地從長凳上彈了起來,右手同時按向腰間劍柄,整個人連著退了四五步。
「什麼人!」
他這鬧出來的動靜,惹得茶攤老闆和旁邊幾個喝茶的客人都向這邊看了過來,注意到是兩個佩劍的武林中人,看起來好像還有什麼衝突,茶攤的老闆和客人們慌忙散開,以免受到波及。
而羅人傑一轉身,看清楚面前站著的人時,額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莫……華山派的師兄。」
羅人傑張口就想要直呼其名,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強顏歡笑地喊了聲師兄。
畢竟,前天下午,在福威鏢局正廳里,他可是眼睜睜看著這華山弟子一劍震飛了他師父。
「不知,師兄找我,有何貴幹?」
羅人傑乾笑著,聲音都有些發飄。
莫瑞笑吟吟地看著他,什麼也不說。
羅人傑見他這副神態,心裡更沒底了,他偷偷運了運氣,發覺五臟六腑並無異樣,胸口也不疼不悶,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挨了一掌,對方要取他性命倒也痛快,可這般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反倒像是讓人心裡堵得慌。
「也沒啥事兒,湊巧見到你,來打聲招呼,怎麼,看你這樣子,是不樂意見到我?」
仿佛在等什麼,直到這時,莫瑞才開口說道。
「怎麼會呢?我一向敬仰華山派的師兄,能見到師兄,我當然高興。」
羅人傑強迫自己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僵在臉上,嘴角都有些發酸。
「是嗎?」
莫瑞上下打量著羅人傑,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算了,不留你了,主動滾蛋吧。」
沒有和羅人傑多作糾纏,莫瑞隨意說道,轉身就走。
羅人傑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少年消失在巷口拐角,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坐回了椅子上。
「沒事兒,沒死……」
直到這時,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連師父都打不過的對頭突然找上門,可把他嚇得夠嗆。
羅人傑不敢再多待,扔了兩枚銅板在茶攤桌上,慌不擇路地朝悅來客棧方向跑去,一路上腳步匆忙,不住回頭張望,生怕莫瑞又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
莫瑞哪裡有那麼多時間去跟蹤他?
同一時間,莫瑞已經從另一條巷子,繞到了福威鏢局的後門。
後巷比前街冷清得多,於人豪正蹲在後門斜對面的一隻石墩後面,背靠著牆,一邊摳著牆縫裡的泥一邊朝後門張望,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副閒極無聊的模樣。
莫瑞走近時腳步照樣放得極輕,但後巷畢竟不像前街那麼熱鬧,於人豪比羅人傑也要警覺一些,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立刻扭頭。
而他剛轉過頭來,莫瑞的鞋底就已經到了眼前。
「啪」的一聲,於人豪整個人朝前撲了出去,臉朝下摔在青石地上,磕破了鼻樑。
一股熱流頓時涌了出來,痛的他勃然大怒,爬起身,張口就罵:「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不知道老子是——」
話沒說完,他就看清了來人是誰,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臉色又青又紅。
「你!莫瑞,你堂堂華山派弟子,居然背後傷人!」
於人豪怒氣沖沖,卻也不敢罵人,只敢和莫瑞講道理。
「傷你就傷你了,怎麼?你還能向余滄海告狀不成?那就告去吧,大不了我把余滄海也揍一頓。」
「仗勢欺人的人,就必須有被別人仗勢欺人的心理準備,知道吧。」
然後,莫瑞蹲下身來,拳頭劈頭蓋臉地招呼了下去。
於人豪也不敢拔劍反擊,他見識過莫瑞的厲害,心知肚明,如果拔劍的話,自己會死得更慘。
莫瑞一拳落在於人豪的眼眶,兩拳砸在嘴角,三拳正中鼻樑,原先那道剛流了半截的鼻血頓時變成了兩道,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於人豪起初還想硬撐,咬著牙不吭聲,等到左臉頰又挨了一拳,牙齒都差點被打掉,他終於還是忍不住痛呼出聲來。
莫瑞用力往於人豪的身上招呼了十來拳,便住了手,站起身來,甩了甩手腕上沾的血珠。
「爽了!合情合理的欺負人也是一件快事,雖然時間對不上,但也算是行俠仗義吧?」
莫瑞愉快地哼著小調,轉身離開。
於人豪蜷縮在牆根下,左眼眶已經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也破了皮,胸口起伏不定,嘴裡卻連罵都不敢罵出來,等到莫瑞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他才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咬牙切齒,也朝悅來客棧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去了。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回到客棧。
羅人傑先進的門,臉色煞白,坐在一樓大堂的條凳上喘氣。
於人豪後腳進來,半邊臉幾乎都要腫得像豬頭。
羅人傑抬頭看見他那副模樣,猛地站起身來,又驚又怒地問道:「人豪,你這是怎麼了?」
「華山派的狗雜種!」
於人豪用漏風的嘴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羅人傑立刻就明白了。
莫瑞在找過他之後,又找到了於人豪,還把於人豪狠狠揍了一頓。
一時之間,羅人傑慶幸不已,他只是讓莫瑞嚇了一跳,卻沒有挨揍,比於人豪的運氣實在是好了太多。
只不過,看著於人豪的那副嘴臉,羅人傑也不由得升起了幾分憐憫和疼愛之情。
傷雖然在於人豪的臉上,但羅人傑也不免感到有點心疼。
「走,先去見師父,然後處理傷口。」
羅人傑拉著於人豪的手掌,一前一後上了二樓,敲開了余滄海的房門。
余滄海正盤膝坐在床上運功調息,見二人這副模樣進來,他眉頭一皺,沉聲問道:「你們兩個,這是怎麼回事?」
羅人傑先開口,將自己在茶攤被莫瑞從背後拍了一掌的事說了,聲音還有些發顫。
他再三強調自己並無大礙,心臟也沒碎,可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說不過去,哪有對頭打人只拍一掌便揚長而去的?
余滄海聽完沒說話,目光轉向於人豪。
於人豪捂著半邊臉,含含糊糊地把後巷的遭遇說了一遍,說到莫瑞踹了他一腳之後按著他打了一頓又揚長而去時,氣得嘴角抽搐,牽動了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師父,那人簡直不把咱們青城派放在眼裡,您要為人豪報仇啊!」
看見於人豪的這表情,羅人傑忍不住向余滄海說道。
余滄海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羅人傑話音未落,他一掌拂袖,袖風將羅人傑震得退了三步。
然後,他才呵斥道:「你們兩個廢物,被人發現了都不知道。那小畜生既然能分別找上門來,說明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盯梢。」
余滄海對羅人傑的求助充耳不聞,而是轉進到別的話題。
報仇?他也想要報仇,但報仇的前提是打得過啊!這小畜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於人豪又是驚訝,又是同情地看了羅人傑一眼,他是沒想到羅人傑會幫他說話,還是在師父生氣的時候。
羅人傑畏畏縮縮地低下頭,不敢再開口。
余滄海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猜測道:「他是在清場呢,防著咱們通過跟蹤他,找到辟邪劍譜的下落,那劍譜定然不在鏢局裡面,否則當初林震南也不會那麼硬氣……接下來,他多半要去取那辟邪劍譜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侯人英和洪人雄:「你們兩個去,換他們回來,這次藏嚴實了,莫要再被發現。」
侯人英和洪人雄面面相覷,兩個師弟都成了這樣,還要去?
雖然心中腹誹,但表面上兩人還是齊聲應下,轉身出了門。
余滄海又看了羅人傑和於人豪一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還不滾回去養傷?別在這兒礙眼。」
二人不敢多言,退出了房間,合上門沿走廊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羅人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於人豪的房間在他隔壁,走到於人豪的房間門口,羅人傑沒有繼續走,反而在於人豪的身邊說道:「進去吧,我給你打盆水擦擦。」
他這話說出口才覺得有些奇怪,平日裡他和人於豪雖不算多麼生疏,也算不上非常親近,至少同門學藝這麼多年,也從未替對方打過水。
可他看見於人豪那張青紫交加的臉時,心頭卻莫名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軟,像是在心疼於人豪一樣。
於人豪也驚訝地看向羅人傑,但是他沒有多想,只當是羅人傑沒挨打,見他挨了打,或許有那麼點愧疚心虛之類的想法。
但於人豪也不至於怨上羅人傑,隨便點了點頭,就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羅人傑也跟著進了屋,從牆角的臉盆架上端了銅盆,打了半盆冷水,又找了塊乾淨布巾,浸濕了擰乾。
「來,我幫你擦擦,別讓傷口結了痂裡頭還藏著泥。」
一邊說著,羅人傑把布巾擦在於人豪的臉上,幫他把血污和泥垢擦掉,動作非常溫柔。
不過,溫柔不溫柔,於人豪都照樣疼。
他嘶了一聲,罵罵咧咧地說道:「那小畜生下手真黑,差點把我眼珠子打出來。」
羅人傑的目光落在於人豪腫起的眼角和破了的嘴角上,心頭那股酸軟又涌了上來,忍不住抱怨道:「他也真下得去手,一點也不顧同為正道的情義。」
聽見這話,於人豪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問道:「人傑,你怎麼比我還氣?咱倆平日裡也沒這麼親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