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翁法羅斯學院門口,夜穹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
刻律德菈已經在馬車旁邊等著了,她今天沒穿那身藍黑華服,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
「院長,您到底還要磨蹭多久?」
夜穹拍了拍身上的袍子:
「急什麼,法思諾行省又不會長腿跑掉。」
刻律德菈哼了一聲:
「吾只是不願將時辰虛擲於等人之上。」
緹寶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記錄本:
「院長,我這邊準備好了,直接傳送到瀚海城郊外,可以嗎?」
夜穹點了點頭:
「走吧。」
三人上了馬車,緹寶開了傳送門。
馬車穩穩地落在瀚海城東門外的一片空地上。
瀚海城臨海而建,空氣中帶著一股鹹濕的海風,遠處海面波光粼粼。
刻律德菈看了一眼城牆,臉上的表情認真了些:
「法思諾行省那邊的人已至城西官署相候。」
夜穹沒急著動,他朝海面上望了一眼:
「先不急談正事,我聽說這片海域有個有意思的傳說。」
刻律德菈皺眉:「是何傳說?」
夜穹笑了笑:
「海妖。瀚海城流傳了許久的說法,說這片海里住著一隻歌聲能讓人忘記痛苦的海妖,有人說她善良,有人說她兇殘,但沒人真正見過她。」
緹寶也是點了點頭:
「沒錯,海妖一族確實存在,雖為魂獸,但更像是人,據記載她們生活在近海深處的珊瑚群中,擁有極高的智慧。」
刻律德菈的露出了一抹感興趣的笑容:
「那便等正事辦完,吾等再去探探那海妖辛秘。」
……
海浪退去了。
海瑟音說不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時間在深海中沒有重量。
就像是沉入海底的殘骸,靜靜地腐爛,不發出任何聲響。
她還記得那天,某種來自深海禁地的污染吞沒了最後一名族人,
所有族人,都在她面前化作漆黑的泡沫,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留下。
她曾擁有過的歡宴,最終只剩下一片屍骸遍野的死寂。
於是她不再遊了。
她放任自己隨波逐流,任憑洋流將她推向陌生的淺灘。
就這樣,她一路飄到了瀚海城的海域。
在那裡的礁石上,她日日唱著一首無人能聽懂的哀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唱,也許只是習慣了空蕩蕩的海面需要有聲音填滿。
歌聲從喉間流淌出來,飄向空曠的海洋,沒有聽眾,也不需要聽眾。
後來,她繼續隨波逐流,卻進入了一條狹窄的溪流。
水越來越淺,也越來越渾濁。
她蜷在溪底的一塊石頭後面,像一截被衝上岸的枯木。
虛無是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它不會咆哮,不會撕咬,它只是讓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族人的死不重要,復仇不重要,那些許諾過的宴會、美酒與歡笑,全都不重要了。
她甚至懶得去想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也許只是忘了。
溪水從她身上流過,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她模糊地想,原來陸地是這樣的味道。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是腳步聲。
沉重而有節奏的震動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緊接著是鎧甲的摩擦聲,魂獸低沉的鼻息,還有人在說話。
「……前面有條溪,水不深,直接過去。」
海瑟音沒有動。
她不想動。
她甚至不太在意來人會不會發現她。
發現了又怎樣?把她撈起來,然後呢?
腳步聲在溪邊停下。
騎兵騎著一頭巨大的鐵甲犀魂獸踏入水中,水花飛濺,渾濁的泥浪從海瑟音頭頂卷過。
她聽見那騎兵說:
「水真淺啊,才到魂獸的大腿。」
接著是步兵涉水的聲音,鎧甲在水中發出沉悶的碰撞。
「還真是啊,才到我的肚子!」那人說。
海瑟音依然沒有動。
她藏在石頭後面,透過渾濁的水面隱約看見那些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支人類的部隊,人數不少,裝備精良。
她不在意他們是敵是友,是人是魂師。
這與她無關。
然後她聽見了第三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與她此刻所處的渾濁溪水格格不入,但又近乎莊嚴。
「咕嚕咕嚕咕嚕……」
海瑟音愣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那聲音又響了一次,短促而狼狽,伴隨著一陣慌亂的水花撲騰聲。
她從石縫裡望出去,只見一個嬌小的身影在溪水中掙扎。
那人穿著華貴的衣袍,頭冠上燃著一簇藍色的火焰,
她的個子太矮了,水面幾乎沒過了她的頭頂。
她踮著腳尖拼命想把臉探出水面,每一次剛冒出來就又沉下去,只留下一串氣泡從水底咕嚕嚕地浮上來。
那些高大的騎兵和步兵已經走到了對岸,正在整理鞍具和武器,完全沒注意到他們的領袖還在溪中央撲騰。
海瑟音看著那個在水中掙扎的小小身影。
虛無是很安靜的東西。
但此刻,那片安靜里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一種極其微弱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於是,她嘆了口氣,伸出手,一把攥住那人的後領,
隨後,將這個小小的人提出了水面。
刻律德菈被海瑟音拎在半空中,像一隻被撈起來的落水貓。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海瑟音看著她,她也看著海瑟音。
那一刻的海瑟音,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她那雙已經黯淡了不知多久的紫色豎瞳里,第一次重新映出了光。
「汝……是何人?」刻律德菈終於開口了,雖然因為嗆了水而有些沙啞,但卻不卑不亢。
海瑟音沒有回答。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曾經是深海海妖一族的倖存者?不,她是在虛無中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四十萬年的修為,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具空殼。
「海妖。」
刻律德菈被拎著後領懸在半空,渾身濕透,狼狽至極,卻偏偏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著海瑟音,
彷佛此刻被提在半空中的不是她,而是對面這個銀紫長發的女子。
「你很強。」刻律德菈說。
海瑟音依然沒有說話。
「你看起來,好像失去了什麼。」
這一次也不是疑問。
海瑟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