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到了化不開的靈氣。
那靈氣濃得幾乎像液體一樣,吸一口進去,整個胸腔都跟著涼颼颼的。
可就是這種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靈氣濃度,對於張樂萱來說卻成了一種負擔。
因為伴隨著靈氣而來的,還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那股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像是有幾十隻無形的大手在往下按她的肩膀。
張樂萱從傳送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感覺到了這種壓力的存在。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這個世界的重力比斗羅大陸大。
可走了兩步以後她就發現不對。
這不是重力。
這是某種人為設下的禁制。
整片山域的上空,似乎覆蓋著一層看不見的巨大屏障。
那層屏障對於修為足夠高的人來說或許感覺不到什麼。
但對於她這種修為層次的來說,就像是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小山。
張樂萱的臉色有些發白。
她從落地到現在只走了十幾步,額頭上就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膝蓋也開始打彎了。
再這麼撐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得趴在地上。
沒有猶豫太久。
張樂萱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微微張開。
下一瞬間,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她身體深處涌了出來。
那是武魂釋放時特有的光芒。
和薩拉斯之前那次不受控制的一閃不同。
張樂萱的武魂釋放是主動的,完整的。
隨著那道光芒擴散開來,八道顏色各異的光環從她腳下升起,一圈一圈地環繞在她的身周。
兩紫、兩黑、四黑。
八個魂環,每一個都散發著沉穩厚重的光芒。
在斗羅大陸,八個魂環代表著魂斗羅級別的實力。
那是站在整個大陸金字塔上半部分的頂尖強者。
此刻這八個魂環全部釋放出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護罩,將張樂萱整個人包裹在了裡面。
有了武魂的加持,那股壓在她身上的禁制力量被削弱了不少。
雖然沒有完全消除,但至少能讓她正常行走了。
張樂萱微微鬆了一口氣,直起身子,四下張望了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但有一點她能感覺得到。
這片山域非常危險。
不是因為有什麼妖獸或者毒蟲。
而是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都在告訴她同一句話,你不該來這裡。
……
萬年後的時空中。
貝貝看到張樂萱釋放武魂以後勉強站穩了身形,拳頭不知不覺間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大師姐還好……她還撐得住。「
貝貝嘴裡念叨著,語氣里全是慶幸。
穆恩卻沒有那麼樂觀。
他的目光落在了畫面中那片連綿的山巒上面,眉頭越皺越深。
「貝貝。「
「玄祖?「
「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穆恩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了天幕畫面的角落。
「她站的那個位置,腳下的地面上有一個標記。「
貝貝仔細一看,果然在張樂萱腳邊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
那符號只有巴掌大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貝貝認出來了。
那個符號的輪廓,和剛才飛過平安坊市上空的那座紫玉宮殿側面的標記,一模一樣。
太玄道場的標記。
貝貝的瞳孔猛地一縮。
「大師姐她……落在了太玄道場的地盤上?「
穆恩緩緩點了一下頭。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她腳下的這片山域,就是太玄道場的疆域。「
「而剛才壓得她幾乎走不動路的那層禁制……「
穆恩頓了一下。
「大機率就是太玄道場布設的護山大陣。「
這話一出來,海神閣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太玄道場。
就是剛才那些修士嘴裡描述的、掌教是聖人、拉車的麒麟都是金仙巔峰的那個太玄道場。
張樂萱居然直接落進了人家的老巢?
霍雨浩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大師姐豈不是很危險?「
穆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天幕上張樂萱那個被八道魂環包裹著的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
「危險……不好說。「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那層護山大陣已經感應到了她。「
「也就是說太玄道場的人,很快就會知道有外人闖入了他們的地盤。「
海神閣里陷入了一種凝重的沉默。
天幕上的直播還在繼續。
張樂萱獨自一人走在那片被禁制籠罩的山域之中。
八道魂環在她身周緩緩旋轉著,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在這片廣袤到沒有邊際的山脈面前,那點光芒就像是一粒螢火。
渺小得讓人心疼。
……
然而天幕上的畫面能看到的,只有張樂萱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
在畫面之外,在直播無法觸及的地方。
一幅遠比天幕中所見更加壯闊的畫卷,正安靜地鋪展在這片天地之間。
……
太玄山。
整座山脈綿延數萬里,大大小小的山峰加在一起足有上千座。
最外圍的那些山峰相對低矮一些,被統稱為「外峰「。
外峰上面建著一排排整齊的木質閣樓,那是外門弟子居住和修煉的地方。
此刻正值午後,外峰上隨處可見穿著淡灰色道袍的年輕弟子三三兩兩地走在山道上。
有的揹著竹簍去藥田裡采靈草,有的抱著一摞竹簡往藏書樓的方向趕。
也有幾個湊在一起坐在山道旁邊的石墩子上,啃著丹餅聊閒天。
一隻毛色雪白的靈狐趴在一間閣樓的屋頂上打盹,尾巴耷拉在瓦片邊上,隨著呼吸一晃一晃的。
不遠處的演武場上,十幾個外門弟子正在練劍。
劍光在陽光下閃來閃去的,偶爾有人出了一個漂亮的招式,旁邊就會響起一陣叫好聲。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井井有條。
就像是一座運轉了無數年的老學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慌不忙的。
往裡走過了外峰,便是內峰。
內峰比外峰高了幾倍不止,山體上隱隱有光華流轉。
那些光華是陣法的痕跡,內峰的每一座山頭上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陣法,將整片區域保護得嚴嚴實實。
內門弟子住在內峰上面。
和外門弟子不同,內門弟子的穿著是深藍色的道袍,領口和袖口都繡著暗銀色的紋路。
他們的數量比外門少了許多,但每一個人身上的氣息都遠非外門弟子可以比擬。
走在內峰的山道上,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內門弟子御劍從頭頂飛過,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內峰的建築也和外峰不一樣。
不再是簡單的木質閣樓,而是一座座用靈玉和仙石混合築造的殿宇。
殿宇的屋脊上盤踞著各種瑞獸雕像,在陽光照射下微微泛著暖光。
殿前的廣場上種著成片的靈桃樹,樹上的桃花常年不敗,花瓣隨風飄落的時候,整座山頭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氣。
再往裡面。
越過了內峰,便是真傳峰。
真傳峰只有七座。
每一座都高聳入雲,峰頂終年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紫色煙霞之中。
那紫色的煙霞不是普通的雲霧,而是濃郁的靈氣凝聚到了一定程度以後自然形成的瑞象。
七座真傳峰分別屬於太玄道場七位真傳弟子。
每一位真傳弟子的修為,都在大羅金仙之上。
尋常的修士就算飛到真傳峰的山腳下,光是那股自然散發的威壓就能讓他們喘不上來氣。
而這七座真傳峰拱衛著的正中央。
是太玄山的主峰。
主峰沒有名字。
太玄道場上下所有人,都只稱它為「祖峰「。
祖峰比周圍所有的山峰都要高出一大截。
峰頂常年被金色的雲層遮蓋著,從山腳往上看,根本看不到上面是什麼樣子。
只能看到那層金色的雲層在陽光下緩緩流轉,偶爾有一兩道瑞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泄出來,照在山腰的松林上面,美得不像話。
而祖峰的半山腰處有一道門戶。
那道門戶由兩塊巨大的天然玉石構成,玉石表面光滑如鏡,上面沒有刻任何文字。
門戶的兩側各站著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童子,穿著乾淨的白袍,手裡捧著拂塵,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兩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童子,修為全部在太乙金仙之上。
他們的身份,是太玄道場掌教身邊的近侍。
門戶之後,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小路。
小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
兩旁長著低矮的翠竹,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沿著小路往上走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景色便豁然開朗了。
……
那是一片谷地。
藏在祖峰最深處的一片谷地。
谷地不算大,方圓大概也就幾十里的範圍。
谷地的正中央有一汪碧綠色的小湖。
湖水清得能看到水底每一顆鵝卵石的紋路,湖面上漂浮著幾片荷葉,荷葉上歇著兩三隻仙鶴。
湖邊長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
樹幹粗到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展開來像是一把撐開的巨傘,金黃色的葉子層層疊疊的,把頭頂的天光都篩成了一片碎金。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隻陶壺,壺嘴裡正冒著裊裊的白煙。
那是剛沏好的茶。
茶香和銀杏葉的氣味混在一起,被山風一吹,就散到了整片谷地的角角落落裡面。
一個人坐在銀杏樹下的石凳上。
他面朝著湖面,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的茶杯,正低頭吹著杯口的熱氣。
灰色的長袍洗得有些褪色了,上面還沾著兩片不知道什麼時候粘上去的銀杏葉子。
長發鬆松垮垮地束在腦後,有幾縷散落下來,搭在耳朵旁邊。
腳上穿的是一雙草編的鞋子,鞋面上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在院子裡剛踩過濕地。
整個人看起來就跟一個住在山裡的普通中年人沒什麼兩樣。
不像是一位開宗立派的掌教。
更不像是一位聖人。
他只是坐在那裡,喝著茶,看著湖面上歇腳的仙鶴,表情平和得像是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和他沒有關係。
李玄。
太玄道場的掌教。
洪荒世界東域最強的修士。
一位已經存在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聖人。
此刻正窩在自家後院裡喝茶。
……
茶喝到第三杯的時候。
他端杯子的手輕輕停頓了一下。
只有那麼一下。
像是被風吹過來的一粒灰塵迷了一下眼睛那種程度的停頓。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朝南邊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個方向。
是太玄山外圍山域的方位。
也是張樂萱此刻所在的位置。
李玄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武魂?「
他輕聲念叨了兩個字。
聲音很輕,輕到連站在湖邊的仙鶴都沒有被驚動。
他放下茶杯,右手的食指在石桌上輕輕點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方圓數萬里的太玄山域內,所有的靈氣波動、生靈氣息、陣法運轉的狀況,全都像是一幅展開的畫卷一樣,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外圍山域,東南角。
一個陌生的小丫頭,正頂著護山大陣的靈壓艱難地往前走。
她身上裹著一層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能量護罩。
八道顏色各異的光環在她腳下旋轉著。
武魂。
魂環。
魂力。
李玄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極淡的光芒。
那些東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修煉體系。
一個他前世曾經在無數本小說里讀到過的世界。
斗羅大陸。
「這倒是有些意思。「
李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驚訝,也算不上好奇。
更像是一個看了太久棋譜的人,突然在舊書里翻到了一頁曾經讀過的故事。
那種「哦,原來是你啊「的感覺。
他看了兩息。
然後就收回了目光。
右手重新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抿了一小口。
「隨她去吧。「
李玄輕聲說了一句。
「闖進來就闖進來了,護山大陣又不會傷人,頂多走路累一些。「
「倒是這茶葉泡久了有點苦,下次得少放兩片。「
他低下頭,認真地端詳起了杯子裡的茶湯顏色。
彷佛對他來說,茶葉放多放少這件事,遠比一個來自斗羅大陸的八環魂斗羅闖入自家地盤要重要得多。
一陣山風吹過。
銀杏樹頂的葉子沙沙作響。
幾片金黃色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有一片正好飄進了他的茶杯裡面。
李玄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把那片葉子從茶杯里撈了出來。
然後隨手一抖。
那片普普通通的銀杏葉在他指尖微微一顫,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了空氣中。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就好像它從來就不存在一樣。
李玄繼續喝茶。
湖面上的仙鶴換了一個姿勢,把腦袋縮排了翅膀底下。
谷地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水聲。
歲月悠長。
萬事不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