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張樂萱的畫面還在繼續。
八道魂環在她身周緩緩旋轉著,勉強替她扛住了大部分的靈壓。
可即便如此,每走一步她還是會覺得腳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發軟。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麼走下去。
武魂釋放是有消耗的,以她現在的魂力儲備,全力維持的話大概還能撐上半天。
半天以後呢?
魂力耗光了,靈壓就會像山一樣壓下來,到那時候她連爬都爬不動。
得趕緊找一個靈壓弱一些的地方歇腳。
張樂萱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試圖找到一個避風的角落或者山洞。
就在她翻過一道不算太高的山脊以後。
一塊東西出現在了她的視野里。
是一塊石碑。
一塊大約兩人高的青灰色石碑。
石碑立在山脊下面的一片平地上,孤零零的,四周沒有任何其他的建築或者標記。
碑面朝著南邊,正好對著張樂萱走來的方向。
遠遠看去,碑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文字。
張樂萱心裡一動,加快了腳步。
她走到石碑前面,仰頭看了上去。
碑面上的文字很小,但刻得很深,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的。
最上面是一行稍大一些的字,像是標題。
【太玄道場賜法碑·練氣引導篇】
張樂萱的眼睛眯了一下。
太玄道場。
又是這四個字。
她不知道太玄道場是什麼,但從她一路走來腳下岩石上反覆出現的那個小標記來看,這片山域應該就是太玄道場的地盤。
而現在,太玄道場在自己地盤的山裡面立了一塊刻著功法的石碑?
還叫「賜法碑「?
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放在路邊,誰都能看?
張樂萱覺得不太對勁。
天底下哪有把功法刻在路邊的?
在斗羅大陸,別說是正式的功法了,就算是最普通的魂技心得,各大門派都當寶貝一樣藏著掖著,生怕被外人看了去。
可這個太玄道場倒好。
直接把功法刻在石頭上,立在荒山野嶺的路邊。
來往的人隨便看,隨便學。
這到底是底氣大到不怕人偷師。
還是這上面刻著的功法本來就不值一提,隨便送人也無所謂?
張樂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目光落在了碑面的正文上。
不管值不值錢,先看了再說。
反正她現在也沒有別的出路。
……
石碑上的正文不長,總共大概也就幾百個字。
內容是一套最基礎的吐納口訣。
從怎麼呼吸開始講起,到怎麼感應天地間的靈氣,再到怎麼把靈氣引入體內,最後在丹田處凝聚成最初的靈力。
步驟寫得非常清楚,每一步該怎麼做、呼吸的節奏是什麼,注意力應該放在身體的哪個位置,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張樂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在石碑前面盤膝坐了下來。
閉上了眼睛。
按照碑文上寫的呼吸節奏,開始一呼一吸地調整自己的氣息。
……
這個畫面被天幕完完整整地直播了出去。
兩大斗羅世界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石碑上的每一個字。
一時間。
兩個世界,同時安靜了下來。
……
天斗帝國。
史萊克學院操場上。
玉小剛手裡的炭筆在筆記本上狂飛。
他從天幕上看到那塊石碑內容的第一秒開始,就進入了一種近乎瘋魔的狀態。
嘴裡念念有詞,手上的筆一刻不停。
他在抄。
把石碑上的每一個字,一筆一畫地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周圍的人看著他那副如痴如醉的樣子,都不敢出聲打擾。
唐三蹲在他旁邊,幫他按住筆記本的邊角,防止被風吹翻。
玉小剛抄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把碑文上所有的內容全都謄了下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以後,他的手停了下來。
然後他低下頭,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
「能練。「
玉小剛抬起頭來,眼睛裡亮得有些嚇人。
「這上面寫的東西,雖然用的是另一套修煉體系的語言,但核心的原理我看得懂。「
「說白了就是引導天地間的能量進入體內,凝聚在丹田處。「
「咱們的魂力雖然和他們的靈力不一樣,但本質上都是對天地能量的運用。「
「既然魂力可以存在於咱們體內,那靈力……說不定也可以。「
唐三微微一怔。
「老師的意思是……咱們也能修煉這套功法?「
「不確定。「
玉小剛搖了搖頭,但語氣里的興奮一點都沒有減少。
「但值得試一試。「
說完,玉小剛直接在操場上盤膝坐了下來。
他把筆記本翻到抄好的那一頁,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兩眼。
然後閉上了眼睛。
開始按照碑文上寫的呼吸節奏,一吸一呼地調整氣息。
唐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猶豫了幾秒。
然後也在旁邊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沒用筆記,因為他的記憶力遠比普通人強。
天幕上出現的那段碑文,他只看了兩遍就全部記住了。
一呼。
一吸。
唐三按照碑文上的方法,嘗試著去感知空氣中那些從未注意過的東西。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
就像是在伸手抓空氣里的灰塵一樣,明明知道它在那裡,可就是夠不著。
一次不行。
兩次不行。
三次……
第四次呼吸的時候,唐三的眉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那種感覺很淡,很模糊。
像是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裡,指尖偶然碰到了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
碰到了,但又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沒有睜眼。
繼續呼吸。
第五次。
第六次。
那根絲線的觸感越來越清晰了。
不是錯覺。
確實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
那種東西和魂力不一樣。
魂力是溫熱的、厚重的,像是流淌在經脈里的血液。
可這個東西是清涼的、輕飄飄的,像是早晨的薄霧沾在皮膚上的感覺。
唐三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確定自己感應到的是不是碑文上說的「靈氣「。
但這種感覺,確確實實是他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旁邊的戴沐白看到唐三和玉小剛都坐下來了,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坐了過去。
然後是馬紅俊。
然後是奧斯卡。
一個接一個。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整個史萊克學院操場上,至少有二三十號人盤膝坐在地上,閉著眼睛跟著碑文上的方法呼吸。
有的人眉頭緊皺,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
有的人表情放鬆了一些,似乎隱約摸到了一點門道。
弗蘭德院長站在人群後面,兩隻手背在身後,看了一會兒。
想了想。
也蹲下來坐了。
這老頭心裡想的是:別管有沒有用,先學了再說。
萬一哪天被天幕抽中丟到那個世界去了,多一樣保命的手段總不是壞事。
……
武魂城,教皇殿。
比比東坐在寶座上,手裡捧著一卷空白的絹帛。
絹帛上面,碑文的內容已經被她一個字不漏地默寫了上去。
她的字寫得很好看,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端正。
默寫完以後,她沒有急著去練。
她在想。
比比東是一個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想清楚利弊的人。
這套功法來自洪荒世界,一個比斗羅大陸高出無數倍的世界。
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正因為如此,她反而更加謹慎。
一套功法就這麼隨隨便便刻在路邊的石碑上,任何人都能看,任何人都能學。
這要麼說明這套功法本身就是最底層的入門貨色,給誰都無所謂。
要麼說明留下這塊碑的人,強大到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偷學他的東西。
就像一個坐擁萬貫家財的富翁,隨手往路邊撒了幾枚銅錢。
不是慈善。
是根本懶得彎腰去撿。
「太玄道場。「
比比東輕聲念了一句。
她的目光從絹帛上移開,落到了底下跪著的月關和鬼魅身上。
「你們兩個,把碑文的內容背下來。「
月關和鬼魅同時一愣。
「教皇冕下的意思是……「
「背下來,然後練。「
比比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去倒壺茶。
「但是不要用全部魂力去嘗試。先用一成,看看有沒有什麼反應。「
「如果身體出了問題,立刻停下來。「
「如果沒有問題……「
比比東頓了一下。
「那就繼續。「
月關和鬼魅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但他們沒有任何猶豫。
教皇冕下的命令,就是他們的一切。
兩人退到了大殿的角落,背對著寶座盤膝坐下。
開始默默地背誦碑文上的內容。
比比東在寶座上看著他們的背影,一隻手輕輕撫著那捲絹帛,陷入了沉思。
她沒有立刻自己去練。
不是不想。
是她要先看看月關和鬼魅這兩隻「試驗品「的反應。
如果他們練了以後沒有問題,她再親自上手。
這就是比比東。
永遠比別人多想一步。
永遠不會拿自己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但一旦確認了安全,她上手的速度也會比任何人都快。
而且她已經把碑文的內容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一個字都沒有漏。
在月關和鬼魅低頭背誦的時候。
比比東其實已經悄悄地調整了自己的呼吸節奏。
只不過她做得非常隱蔽。
從外面看,她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發呆而已。
……
萬年後的時空中。
海神閣里的氛圍和萬年前完全不同。
如果說史萊克學院操場上的反應是「興奮地嘗試「。
武魂殿教皇殿裡的反應是「謹慎地布局「。
那海神閣里的反應就是拼命。
穆恩幾乎是在看到碑文內容的第一時間,就把輪椅上的身體往前探了出去。
他的雙手撐著扶手,整個人前傾得快要從輪椅上栽下來了。
貝貝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他。
「玄祖!您別急,小心身體!「
「讓開。「
穆恩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貝貝,去拿筆墨過來。快。「
貝貝從來沒有見過穆恩這種態度。
他一個字都沒敢多說,轉身就跑。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筆墨紙硯全部到齊。
穆恩接過毛筆的時候手都在抖。
但他寫出來的字卻穩得像是刻上去的一樣。
一筆一畫,又快又准。
他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盞茶的功夫就把碑文的內容全部默寫了下來。
寫完以後,穆恩把毛筆擱在硯台上,雙手捧著那張寫滿了字的宣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不是害怕。
是激動。
穆恩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張紙上寫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他的雙腿已經廢了很多年了。
在斗羅大陸的修煉體系裡面,他這種情況基本上已經宣判了死刑。
經脈受損,魂力運轉不暢,修為停滯不前。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治好。
可是現在。
一套來自更高維度世界的修煉功法出現在了他面前。
這套功法走的是一條和魂力完全不同的路子。
它不需要經脈,不需要武魂,甚至不需要任何之前的修煉基礎。
它只需要呼吸。
只需要感應天地之間那些無處不在的靈氣,然後把它們引入體內。
「如果靈力和魂力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穆恩喃喃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多年的期待。
「那我那些廢掉的經脈,對於靈力來說,或許根本就不是障礙。「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穆恩整個人都跟著一震。
他閉上了眼睛。
按照碑文上的方法,開始調整呼吸。
貝貝站在旁邊看著,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玄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那雙廢掉的腿。
如果這套功法真的能給他一絲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那也值得去試。
霍雨浩站在海神閣的角落裡,也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穆恩那麼複雜的想法。
他只是覺得,既然來自更高世界的功法擺在了面前,那就練吧。
多學一樣東西總沒有壞處。
他年紀小,腦子靈,心也靜得下來。
按照碑文上的方法呼吸了不到十次,他就感覺到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那種感覺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水膜貼在了皮膚外面。
涼絲絲的,若有若無的。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靈氣。
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
海神閣里安安靜靜的。
老的少的,全都閉著眼睛在練。
只有外面的風偶爾吹進來,帶動窗戶上的帘子輕輕晃了一下。
……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海神閣裡面。
天斗城以北三百里的一座荒山上。
一個人獨自站在山巔的一塊巨石上面。
山風把他的長髮吹得向後飄揚,灰色的長袍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的身量很高,背也挺得很直。
即便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可站在那裡的姿態,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孤傲。
那是一種只有站在武道頂端的人才會有的氣質。
龍逍遙。
九十九級的斗羅。
整個斗羅大陸萬年來武力值最接近天花板的人之一。
此刻他正仰著頭,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塊賜法石碑的碑文上面。
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他沒有急著去記,去背,去練。
他只是在看。
很安靜地看。
嘴角掛著一抹說不上來是什麼意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