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笑容像是一個下了一輩子棋的老棋手,突然看到了一盤完全不認識的棋局時的表情。
不是困惑。
而是一種久違的新鮮感。
「有意思。「
龍逍遙開口了。
「靈氣,丹田,經脈之外的另一條路。「
「如果這套東西是真的……「
他沒有說下去。
但他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龍逍遙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已經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九十九級,三大斗羅之一,這些曾經讓他心潮澎湃的名號,現在在他看來不過是幾個沒什麼溫度的詞語罷了。
他站在了武道的頂點。
可是頂點的上面沒有路了。
就像爬到了一座山的山頂以後,抬頭看到的只有天花板。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只能這麼站在天花板底下了。
可現在天幕上那塊石碑告訴他,天花板上面還有天。
有人把天花板鑿了一個洞,讓一縷光從那個洞裡漏了下來。
雖然只是一縷。
但對於一個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的人來說,一縷就夠了。
龍逍遙沒有坐下來。
他就那麼站在山巔的巨石上面,雙手負在背後,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開始變了。
不再是普通人的呼吸。
而是按照碑文上的節奏,一吸一呼,緩慢、悠長、均勻。
以他九十九級的感知力,他幾乎是在第一次呼吸的時候就感應到了那層東西的存在。
靈氣。
碑文上寫的那種清涼的,輕飄飄的,彌散在天地之間的東西。
他感應到了,而且感應得比任何人都清晰。
「原來一直都在。「
龍逍遙輕聲說了一句。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只是以前不知道怎麼去看而已。「
他沒有再說話。
山風呼呼地吹著。
他一個人站在荒山的頂上,頭髮在風裡飄著,閉著眼睛呼吸。
畫面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但熟悉他的人如果在這裡,一定會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一種很少見的東西。
期待。
一個活了將近兩百年的老人,在暮年的時候,重新生出了對這個世界的期待。
這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唏噓了。
……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忙著學碑文上的功法。
在兩大斗羅世界的角角落落里,也有不少人對這套來路不明的東西抱著牴觸的態度。
天斗帝國軍部大營里,幾個老將軍聚在一起,一臉不屑地看著天幕。
「外來的歪門邪道,學那玩意兒能有什麼用?「
「就是,咱們斗羅大陸的魂師修煉體系傳承了多少年了?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說丟就丟?「
「沒錯,那什麼靈氣靈力的,名字都沒聽過,誰知道練了以後會不會走火入魔?「
星羅帝國的一些世家大族也是類似的反應。
「我們家族傳承幾百年的功法,憑什麼被一塊石碑上的東西取代?「
「別人愛練就讓他們去練,反正我是不會碰的。「
萬年後的時空里,日月帝國這邊的聲音更大一些。
明德堂的一些老牌魂導師們對這套功法嗤之以鼻。
「我們日月帝國走的是魂導器的路子,靠的是科技和工程學。「
「一套連丹田在哪裡都說不清楚的呼吸法,有什麼好學的?「
「與其浪費時間練那個,不如多造幾台魂導器來得實在。「
這種聲音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更多的人選擇了一邊觀望一邊偷偷地試。
畢竟來自更高維度世界的功法擺在面前。
不學白不學。
學了又不會掉塊肉。
萬一哪天真的管用了呢?
……
天幕上。
張樂萱依舊盤坐在石碑前面。
她已經按照碑文上的方法呼吸了很久了。
和斗羅大陸那些隔著天幕學習的人不同。
她就坐在洪荒世界的土地上。
這裡的靈氣濃度比斗羅大陸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所以當她按照碑文上的方法去引導的時候,效果也比斗羅大陸的那些人明顯得多。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
有一絲極細極細的涼意,正順著她的呼吸,緩緩地滲入了她的身體。
那絲涼意和魂力的感覺完全不同。
魂力是暖的,是從經脈裡面走的。
可這個東西是涼的,走的好像是另一條從未被開闢過的通路。
就好像她的體內一直都有兩條並排的河道。
以前只有一條在流水。
現在,另一條乾涸了不知道多久的河道裡面,終於有了第一滴水流進來。
雖然只有一滴。
但已經足夠了。
張樂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沒有睜眼。
繼續呼吸。
碑文上寫的練氣第一步,感應靈氣。
她做到了。
張樂萱不知道自己在石碑前面坐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
她只知道當她終於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比之前暗了不少。
身體裡那絲剛剛感應到的涼意還在,但已經淡得快要摸不著了。
就像手心裡握著的一滴露水,稍微一用力就會從指縫裡溜走。
她試著再按照碑文上的方法呼吸了幾次,想要把那絲涼意留住。
可越是刻意去抓,它反而散得越快。
張樂萱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急不來。
碑文上寫得很清楚,練氣的第一步只是「感應「,能感應到靈氣的存在就算是入了門。
至於真正把靈氣引入體內、在丹田中凝聚成靈力,那是後面幾步的事情了。
「先歇歇吧。「
張樂萱心想著,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腿有些麻,在地上跺了跺腳才緩過來。
她四下看了一眼,打算找個背風的地方靠一靠。
就在這時候。
一陣琴聲飄了過來。
張樂萱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琴聲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隨風送過來的。
如果不是她剛剛結束修煉、感知比平時靈敏了幾分的話,恐怕根本就注意不到。
可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了。
那聲音乾淨得不像話。
每一個音都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湖面里,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漣漪擴散開來,漫過了山石,漫過了松林,漫過了她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身上的靈壓變輕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明顯地減輕了。
就好像一直壓在她肩膀上的那座小山,突然被人搬走了一半。
張樂萱愣了一下。
她試探性地收回了一部分武魂的力量。
果然,即使減少了武魂的防護,那股靈壓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猛撲上來。
琴聲在替她擋著。
「這琴聲……「
張樂萱抬起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個方向是北邊。
更深入山域的方向。
她猶豫了一下。
往北走意味著更加深入太玄道場的腹地。
那裡有什麼在等著她,她完全不知道。
可那陣琴聲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拽著她的衣角。
不是強迫,更像是邀請。
一種很溫柔的邀請。
……
她沿著琴聲的方向走了大約兩刻鐘。
翻過了兩道不算太高的山脊以後,眼前的景色突然變了。
山脊的另一面是一片開闊的緩坡。
緩坡上長著十幾棵粗壯的古松,每一棵都有幾人合抱那麼粗。
松冠交錯在一起,遮出了一大片濃密的樹蔭。
樹蔭的正中央,是一塊天然形成的平整石台。
石台大概有兩張八仙桌那麼大,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掌反覆打磨過無數遍一樣。
石台上放著一張矮几。
矮几上面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一碟糕點。
矮几的兩側,各坐著一個人。
左邊的那個穿著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
長發用一根玉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旁。
面容看著三十出頭,眉目清朗,嘴角微微帶著笑意。
整個人的氣質很安靜,像是一潭沒有波瀾的深水。
他的道袍後背,繡著「太玄道場「四個字。
右邊的那個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寬袍,袍子的領口和袖口用銀絲繡著一圈細密的雲雷紋。
這人比左邊那位看著年輕一些,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模樣。
身材清瘦,面容白淨,眼窩微微有些深,鼻樑挺直。
坐在那裡的姿態很放鬆,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伸直了,腳尖隨意地搭在石台的邊緣。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張古琴。
琴聲就是從他手底下傳出來的。
此刻他正低著頭,十指在琴弦上不緊不慢地撥動著。
每撥一下,一個音符就跟著飄出來,融進了山間的空氣里。
張樂萱站在緩坡上方的一棵古松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朝下面看著。
心臟在嗓子眼兒里撲通撲通地跳。
她不知道下面那兩個人是誰。
但她的身體在告訴她,那兩個人很危險。
不是那種會主動傷害她的危險。
而是那種「太高了所以看不到底「的危險。
就好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感覺。
下面很美,可你知道掉下去就沒了。
……
天幕上,張樂萱偷看的畫面被清清楚楚地直播了出去。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全都看到了那兩個坐在石台上品茶彈琴的身影。
萬年後的時空中。
貝貝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左邊那個人道袍上的字。
「太玄道場!「
貝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又是太玄道場的人!「
穆恩也睜開了眼睛,他剛才一直在嘗試修煉碑文上的功法。
他看了一眼天幕上那個穿紫袍的道人,目光微微一凝。
「這個人的氣質和之前在坊市里經過的那個女弟子不一樣。「
穆恩緩緩說道。
「那個女弟子給人的感覺是'高',高到看不見的那種。「
「可這個人給人的感覺是'深'。「
「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貝貝皺了下眉頭。
「有什麼區別嗎?「
「有。「
穆恩看著天幕上那個紫袍道人的面容。
「之前那個女弟子是內門弟子,化神期修為。「
「可這個人……「
穆恩的嘴唇動了一下。
「恐怕比化神期還要高出不止一個層次。「
海神閣里的氣氛跟著緊了起來。
……
天幕畫面中。
琴聲停了。
鵝黃色長袍的年輕人從琴弦上收回手指,活動了一下手腕。
「彈了一個時辰了,手都有些酸。「
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鄰居嘮嗑。
紫袍道人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難得你肯彈這麼久,上次你來的時候才彈了兩首就不肯動了。「
「上次是上次。「
鵝黃袍年輕人伸了個懶腰,從矮几旁邊的碟子裡拈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上次來的時候趕時間,家師催著回去煉器。「
「這次不一樣,赤精子師祖讓我帶話過來,說什麼不急,順便在你們太玄山住幾天也行。「
「赤精子前輩客氣了。「
紫袍道人放下茶杯。
「你們闡教的人向來守規矩,來太玄做客從來不空手,上次送的那兩株九轉金蓮,師尊拿去泡茶喝了。「
「泡茶?!「
鵝黃袍年輕人差點把嘴裡的糕點噴出來。
「那可是九轉金蓮!家師祖煉了三千年才養出來的!你家師尊拿去泡茶喝了??「
紫袍道人笑著攤了攤手。
「師尊的原話是,這花聞著挺香的,泡茶應該不錯。」
鵝黃袍年輕人嘴角抽了抽,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你家掌教是聖人大佬,九轉金蓮在人家眼裡確實也就值個泡茶的。「
「我回去可不敢跟家師祖說,說了他老人家怕是得氣出個好歹來。「
……
這段對話傳到兩大斗羅世界的時候,不少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拿著筆記本,逐字逐句地記著。
「赤精子,闡教……「
他飛快地把這幾個新出現的名詞寫在了本子上。
「又是一個新的門派。「
「而且從這個黃袍年輕人的口氣來看,這個'闡教'和'太玄道場'的關係不差。「
「兩家的弟子之間走動很頻繁,還會互相送禮。「
唐三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老師,你有沒有注意到他說的'赤精子師祖'?「
玉小剛一怔。
「怎麼了?「
「他管赤精子叫師祖。「唐三的語氣很慢。
「也就是說,赤精子是他師父的師父。他本人是赤精子的第三代弟子。「
「闡教的三代弟子就有這種實力和底蘊……「
唐三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可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闡教三代弟子就已經這麼厲害了。
那闡教的二代弟子呢?
赤精子本人呢?
闡教的掌教呢?
這些一個比一個恐怖的問號,像是一座座大山一樣摞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
這麼一個龐大的闡教。
在和太玄道場打交道的時候,姿態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