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殿中所有的議論聲瞬間就停了下來。
因為他是神王。
當神王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聽。
「那個紫袍修士說的話,不可全信。「
唐三的語氣很沉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他說神王連練氣期一層都不到,這種說法本身就有問題。「
「他用的是他們那套體系的標準來衡量我們的修為。「
「可不同體系之間本來就不能直接換算。「
「就好比你拿一把量布的尺子去量一座山的高度,量出來的數字再小,也不代表那座山就矮。「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殿中的眾神紛紛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神王說得對!「
「就是,體系不同根本不能直接比較。「
「他們的練氣期和我們的神王,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條路,怎麼能拿來對比?「
議事大殿裡又恢復了之前那種輕鬆的氣氛。
不少神靈臉上重新浮出了自信的神色。
唐三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靜。
他在神界待了太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當年蹲在操場上那個少年是什麼樣子。
那個少年看著天幕上的一切,心裡只有敬畏和求知慾。
可坐在神王寶座上的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神界不可能比任何地方都低。
因為他是神王。
神王就是最強的。
這是他萬年來從未動搖過的信念。
……
同一時間。
萬年前的斗羅神界中,反應也大同小異。
那個時代的神界還沒有唐三,但已有的眾神同樣高傲。
修羅神的神位雖然空懸著,可其他幾位神王和一級神靈們早就在議事殿中吵開了。
「一個低維度的小世界裡冒出來一群自吹自擂的修士,說什麼神王不如他們的練氣期?「
「可笑至極!「
「我倒要看看,他們那個什麼'聖人',敢不敢到我們神界來走一遭!「
「來了的話,我一根手指就能彈飛他!「
這話一出來,殿中哄堂大笑。
笑聲很響,迴蕩在金碧輝煌的殿堂裡面。
自信、驕傲、不可一世。
他們坐在自己的天空之上,俯瞰著腳下的世界。
覺得自己就是最高的。
覺得沒有人可以站在他們的頭頂上。
覺得「神「這個字,就是力量的終點。
他們不知道的是。
在洪荒世界裡。
「神「這個字,甚至都沒有資格出現在修煉體系的排名表上。
……
而就在兩大神界的眾神還在自我安慰、互相吹捧的時候。
凡間。
天斗帝國操場上。
萬年前的那個少年唐三,正蹲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的腦子裡還在迴蕩著那句話。
「三五天。「
他沒有像神界的那些大人物一樣去質疑,去反駁,去給自己找台階下。
他只是在想。
如果那是真的。
那自己以後該怎麼辦。
旁邊的玉小剛也沒有說話。
他蹲在地上,翻開了筆記本上抄滿碑文的那一頁。
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他閉上眼睛。
繼續呼吸。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他在練。
不管有用沒有用,先練再說。
在操場上的這些凡人,沒有神界那些大人物的自信和驕傲。
他們只有對未知世界的敬畏。
和一顆想要變強的心。
這或許就是凡人和神的區別。
神覺得自己已經是最強了,所以不願意承認差距。
凡人知道自己很弱,所以願意低下頭去學。
有時候,低下頭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坐在寶座上更需要勇氣了。
天幕上的畫面還停在張樂萱閉著眼睛攥著玉簡的那個瞬間。
兩大斗羅世界的凡間眾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她鬆開了攥著玉簡的手,小心地把它揣進了懷裡。
然後她轉過身,面朝著南邊的方向。
那是斗羅大陸的方向。
雖然隔著一整個世界,可她還是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對不起。「
她輕聲說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跟誰說。
也許是在跟自己說。
也許是在跟那些教過她、陪伴過她、和她一起走過這幾十年的人說。
也許是在跟自己體內那股陪伴了她整整一輩子的魂力說。
說完這句話以後。
她閉上了眼睛。
雙手緩緩地在身前張開。
下一刻。
她體內所有的魂力,開始朝著體外涌去。
……
那個過程很安靜。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只有一層一層的光芒從她身上剝離開來,像是一片一片正在脫落的鱗片。
先是最外層的神王之力。
那層金色的光輝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一樣,一縷一縷地從她的身體表面飄了出來,融進了周圍的空氣里。
然後是魂環。
那些魂環先是變得暗淡,然後一個一個地碎裂開來。
從最外層的第九環開始。
碎了。
第八環。
碎了。
第七環。
碎了。
一個接一個,像是一串被剪斷了線的燈籠,挨個熄滅。
碎裂的光芒化成了細小的光點,在她身周緩緩飄散。
那些光點很好看。
好看得像是深夜裡的螢火蟲。
可每一顆光點的消散,都意味著她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心血化為了虛無。
最終。
最後一個魂環,她的第一魂環,那個她在六歲那年第一次獵殺魂獸以後獲得的魂環也在一陣微弱的光芒中碎成了粉末。
從她身上飄散出來的光點越來越少。
越來越淡。
最後徹底消失了。
張樂萱站在原地。
身上乾乾淨淨的。
沒有魂力,沒有魂環,沒有武魂。
什麼都沒有了。
她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比普通人還要普通的那種。
連身上那層抵禦靈壓的防護都沒有了。
太玄道場護山大陣的靈壓重新落回了她的肩膀上面。
張樂萱的腿彎了一下。
她咬著牙,用力撐住了。
沒有跪下去。
……
萬年後的時空中。
海神閣里。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貝貝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擦。
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天幕上大師姐身上最後一點光芒散盡的畫面,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腳背上。
他知道那些魂環意味著什麼。
第一魂環是大師姐六歲那年在父親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星斗大森林獵殺的。
她以前講過這件事。
說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差點被一隻百年魂獸咬斷了胳膊。
可她還是贏了。
那一年,她六歲。
而現在,那個六歲小姑娘拼了命才得到的東西,被她自己親手碎掉了。
連同後面幾十年裡每一次拼命、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在生死邊緣咬牙撐過去以後換來的成果。
全部。
碎了。
歸零了。
穆恩閉著眼睛,一句話也沒說。
但他那隻攥著扶手的手,指甲已經陷進木頭裡面去了。
……
萬年前的時空中。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低著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
如果是他的話,他做得到嗎?
把自己從小到大修煉的一切全部散掉。
從零開始。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當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普通人。
他不確定。
可張樂萱做了。
玉小剛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以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這丫頭……有膽量。「
短短四個字,從玉小剛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什麼都重。
……
武魂城教皇殿。
比比東看著天幕上張樂萱散盡修為以後孤零零站在山間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本座沒有看錯她。「
「能在那種時候做出這種決定的人,不管她以前是誰,以後都不會差到哪裡去。「
……
而在兩大神界之中。
反應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
萬年後的神界議事殿裡。
邪神嗤笑了一聲。
「蠢。「
「被那兩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傢伙幾句話一忽悠,就把自己幾十年的修為全散了?「
「這不是膽量,這是腦子有問題。「
天使之神也搖了搖頭。
「可惜了。原本好好一個神王,就這麼自廢了。「
「她應該留著神王的力量才對。哪怕那個世界不認,可力量就是力量,有總比沒有強。「
「現在好了,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凡人站在那種地方,活不過三天。「
幾位一級神靈也跟著附和,殿中響起了一陣七嘴八舌的聲音。
「就是,那兩個修士分明就是在騙她。「
「什麼三五天就能修到同等水平,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要是真那麼容易,他們的弟子還用得著一級一級苦修嗎?「
「依我看,那兩個人就是覺得有趣,拿她當猴耍呢。「
「可憐這丫頭居然真信了。「
眾神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言之鑿鑿。
在他們看來,張樂萱就是一個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的傻丫頭。
誰會放著好好的神王不當,去聽兩個陌生人的話從零開始?
只有傻子才這麼幹。
主位上。
唐三沒有參與討論。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天幕上那個散盡修為以後搖搖欲墜的身影。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了一句。
「希望她不會後悔。「
語氣里不是關心。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就像一個站在岸上的人,看著另一個人跳進了河裡。
他不會下去救。
因為他覺得對方跳下去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
誰也不知道。
這些坐在金色寶座上的神靈們,他們的驕傲和自信,在不遠的將來會被撕得粉碎。
而那個此刻被他們嘲笑為「傻子「的張樂萱。
將會走上一條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路。
不過那是後面的事了。
……
天幕畫面中。
張樂萱站在石台旁邊,雙腿微微發顫。
靈壓壓在她身上,比之前重了不止一倍。
因為之前好歹還有魂力幫她扛一部分。
現在魂力沒了,她就是一個純粹的凡人之軀,在硬扛著護山大陣的全部重量。
她的膝蓋在打晃。
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呼吸越來越急促。
紫袍道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微微抬了一下手。
一道柔和的青光從他指尖飛出,落在了張樂萱身上。
那道青光像是一層薄薄的罩子,輕輕地把壓在她身上的靈壓隔開了。
張樂萱頓時覺得肩膀上一松。
「別硬扛,先坐下。「
紫袍道人的語氣很隨意。
「把玉簡里的功法好好看一遍,然後開始練。「
「你現在是一張白紙,反而是最適合修煉的狀態。「
「沒有舊力殘留,沒有體系衝突,靈氣進來就是進來,乾乾淨淨的。「
張樂萱點了一下頭。
她盤膝坐了下來,從懷裡取出了那枚碧綠色的玉簡,貼在了額頭上面。
閉上了眼睛。
玉簡中的功法資訊再一次湧入了她的意識。
這一次她看得比剛才更仔細。
一個字一個字地研讀。
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記。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她放下玉簡,雙手搭在膝蓋上面,開始按照功法中記載的方式呼吸。
第一次呼吸。
沒有感覺。
第二次呼吸。
還是沒有。
第三次。
有了。
一絲清涼的氣息順著鼻腔滑入了她的身體。
比之前在石碑前面感應到的那種感覺要清晰得多。
那絲涼意沒有在體內到處亂竄。
它很聽話地順著功法指引的路線,緩緩地朝著丹田的方向匯聚過去。
第四次呼吸。
又一絲。
第五次。
又一絲。
每一次呼吸都能帶進來一絲新的靈氣。
雖然每一絲都細得跟頭髮一樣。
可它們在丹田裡匯合以後,就不再是單獨的絲線了。
而是慢慢地擰成了一股。
然後那股靈氣在丹田深處轉了一個小小的圈。
很慢,很小。
但確確實實地轉了。
張樂萱感覺到了那個旋轉。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
石台上。
紫袍道人端著茶杯,看著盤膝而坐的張樂萱,微微點了一下頭。
「根骨不錯。「
他轉頭看向鵝黃袍年輕人。
「第三次呼吸就引氣入體了,比咱們道場大部分外門弟子的速度都快。「
鵝黃袍年輕人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也跟著點了一下頭。
「確實不差。「
「這丫頭要是生在洪荒,說不定能混個內門弟子噹噹。「
「不過現在嘛……「
他伸了個懶腰,從石台上站了起來。
「得了,咱們也別杵在這兒了,讓人家安心練功。「
「師兄,你那個護身青光能維持多久?「
「三天左右。「
「夠了。三天時間夠她摸到練氣一層的門檻了。到時候她自己就能扛住這點靈壓。「
「那咱們走吧。「
鵝黃袍年輕人拍了拍衣服上的松針,朝張樂萱的方向揮了揮手。
雖然她閉著眼睛看不到。
「小丫頭,加油啊。「
他說了一句。
然後兩道身影從石台上飄了起來,腳踏虛空,朝著太玄山的深處飛去。
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雲海之中。
石台上只剩下了半壺涼茶,一碟吃了一半的糕點。
和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張樂萱一個人坐在那裡。
呼吸。
引氣。
一絲,一絲,又一絲。
山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響動。
陽光從松冠的縫隙里灑下來,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
她的眉頭舒展著。
表情很平靜。
像是一個放下了所有行李的旅人,終於輕裝上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