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樂萱的畫面漸漸安靜了下來。
她盤膝坐在松林間的石台旁邊,一呼一吸,節奏越來越穩。
天幕上她的分屏暫時沒有什麼新的變化。
可就在所有人以為可以喘口氣的時候。
旁邊另一個一直暗著的分屏,突然閃了一下。
然後亮了。
天幕上方浮出了一行銀色的提示文字。
【視角切換:斗羅二探索者,星斗大森林十萬年魂獸,邪眼暴君。】
……
萬年後的時空中。
海神閣里。
霍雨浩微微抬起了頭。
邪眼暴君。
那是整個星斗大森林裡面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十萬年修為的精神系巔峰魂獸,據說它的精神力強大到可以直接碾碎一個封號斗羅的意識。
在斗羅大陸的魂獸等級裡面,十萬年已經是站在最頂端了。
往上就沒有了。
如果說之前那些探索者的遭遇已經讓人對洪荒世界的恐怖有了認知。
那邪眼暴君的這次出場,將會從另一個角度告訴所有人,斗羅大陸最強的魂獸,在洪荒世界到底算個什麼。
……
畫面清晰了。
透過邪眼暴君的視角,兩大斗羅世界的人看到了一片海。
黑色的海。
那片海沒有邊際。
朝前看是黑色的水面,朝左看是黑色的水面,朝右看還是黑色的水面。
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和同樣灰濛濛的天空融成了一片。
海面上沒有浪。
一絲波紋都沒有。
整片海就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鏡子,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
可這種安靜不是讓人舒服的那種安靜。
而是一種讓人心底發毛的寂靜。
就好像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這片海吸走了一樣。
邪眼暴君懸浮在海面上方大約百丈的高空中。
它那顆足有磨盤大小的巨大眼球正在緩緩轉動,掃視著四周的一切。
作為精神系的頂級魂獸,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釋放精神力。
精神力從它的眼球中央擴散出去,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向前。
向後。
向左。
向右。
向下。
前後左右都沒有探測到任何活物。
方圓百里之內空空蕩蕩的,連一條魚都沒有。
但當精神力朝下方探入海水以後。
邪眼暴君的眼球突然凝了一下。
深。
太深了。
它的精神力往海水裡扎了一萬丈。
沒有碰到底。
兩萬丈。
還是沒有。
三萬丈。
五萬丈。
十萬丈。
它的精神力已經延伸到了極限。
可海底在哪裡,它連影子都沒有摸到。
這片海的深度,好像根本就沒有盡頭。
邪眼暴君的眼球微微收縮了一下。
它活了十萬年。
見過斗羅大陸上所有的山川湖海。
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深的水。
也從來沒有在任何一片水域中感受過這種感覺。
就好像腳下好像不是海一般。
……
與此同時,萬年前的時空中。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看著天幕上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
「這片海的顏色不對。「
他喃喃著。
「正常的海水再深也不會是純黑色的。「
「除非……海底有什麼東西在把光全部吞掉。「
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也感覺到了。
雖然隔著天幕只能看到畫面,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可光是那片海的顏色和質感,就讓他的後脊梁骨泛起了一陣涼意。
那不是普通的海。
那片海本身就像是一頭巨獸的嘴巴。
安安靜靜地張著,等著什麼東西掉進去。
……
天幕畫面中。
邪眼暴君收回了向下探測的精神力。
它決定不再往海里探了。
直覺告訴它,那個深淵一樣的海底不是它該碰的地方。
它打算沿著海面飛行,看看能不能找到陸地。
可就在它剛剛轉了一個方向,準備朝東邊飛去的時候。
腳下的海面動了。
一開始只是一個很小的漣漪。
小到幾乎看不見。
就好像有人從水底朝水面丟了一顆石子。
然後漣漪變大了。
一圈,兩圈,三圈。
漣漪擴散的速度越來越快。
直徑從幾丈變成了幾十丈,從幾十丈變成了幾百丈。
緊接著,漣漪變成了漩渦。
海面開始旋轉。
緩慢地,但不可阻擋地旋轉。
那個漩渦的範圍在急速擴大。
十里。
百里。
千里。
邪眼暴君驚恐地拔高,拼命往天上飛。
它一邊飛一邊往下看。
然後它看到了一幅讓它的大腦停止運轉了兩息的畫面。
整片海都在轉。
它目力所及的所有海面,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全部都在旋轉。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海底出來了。
什麼非常大的東西。
……
海面裂開了。
不是炸開的,不是掀開的。
是被頂開的。
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往上升,把海面頂成了一個巨大的隆起。
那個隆起的範圍大到了邪眼暴君已經飛到了幾萬丈的高空,還是看不到它的全貌。
它只能看到一個弧度。
一個極其平緩的,向上隆起的弧度。
然後那個弧度破開了海面。
海水從那個東西的表面傾瀉而下,形成了無數條瀑布。
每一條瀑布的寬度都有幾十里。
落差更是大到了看不見底。
水霧蒸騰起來,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邪眼暴君拼命睜大了它那顆巨大的眼球。
它終於看清了。
那個從海底升上來的東西。
是一片鱗甲。
一片青黑色的鱗甲。
鱗甲的面積大到了邪眼暴君無法估算的地步。
它能看到的範圍里,全都是那片鱗甲的表面。
每一片鱗甲上面的紋路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一條一條的溝壑。
而那些溝壑的寬度,少說也有幾十丈。
這不是一片鱗甲。
這是一片大陸。
一片長在某個活物身上的大陸。
……
兩大斗羅世界。
所有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的臉已經沒有任何血色了。
他看著天幕上那片遮天蔽日的鱗甲,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在來回打轉。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一片鱗甲就有幾千里大。
那這個東西的整個身體,得有多大?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繼續往下看。
可他移不開目光。
玉小剛手裡的筆記本從手裡滑了下去,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裡。
旁邊的馬紅俊雙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弗蘭德院長的臉綠了。
「那……那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條魚?「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已經在天幕上了。
……
天幕畫面中。
那個龐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繼續從海中升起。
鱗甲之上,一個形狀開始浮現出來。
背鰭。
一根高聳入雲的背鰭從鱗甲的正中央豎了起來。
背鰭的高度比邪眼暴君目前飛行的高度還要高出不止十倍。
它刺入了雲層之中,雲被它切成了兩半。
緊接著是身體。
一個流線型的、巨大到邪眼暴君的精神力覆蓋範圍都測不出全貌的身體。
那確實是一條魚。
一條大到讓「大「這個字都失去意義的魚。
它的身體從海面升起來的過程用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因為它實在是太長太長了。
長到邪眼暴君飛到了十萬丈的高空,還是只能看到它身體的中間一段。
頭在哪裡,看不到。
尾巴在哪裡,也看不到。
它的脊背從海面升起以後,上面的海水傾瀉下來。
形成了一片區域性的暴雨。
那場暴雨的覆蓋範圍超過了萬里。
……
然後。
這條魚動了。
它的身體在海面上彎曲了一下。
尾部開始上揚。
動作很慢。
慢得像是一座大陸在緩緩翻轉。
可就是這個慢到不可思議的動作,攪動了整片北冥的海水。
海嘯從它身體的兩側席捲出去,浪頭高達幾千丈。
邪眼暴君在十萬丈的高空中被氣浪沖得翻滾了好幾圈,差點當場失去意識。
它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再次往下看的時候。
它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能忘記的一幕。
那條魚躍出了海面。
整個身體脫離了水面。
那一瞬間,邪眼暴君覺得天沒了。
不是比喻。
是頭頂上真的看不到天了。
它的整個視野,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全部被那條魚的身體所占據。
天空消失了。
太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青黑色的鱗甲鋪滿了它能看到的一切。
然後變化發生了。
那條魚在空中翻轉了一下。
就那麼翻了一下。
然後它的身形開始改變。
魚鰭變成了翅膀。
魚尾變成了尾翎。
魚鱗變成了羽毛。
那些羽毛的顏色從青黑轉為了金灰色,一根一根地鋪展開來。
每一根羽毛都有幾百里長。
當最後一片鱗甲也變成了羽毛的時候。
出現在天空中的,不再是一條魚。
而是一隻鳥。
一隻展開翅膀以後遮住了半邊天空的鳥。
鯤鵬。
……
兩大斗羅世界裡面。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哭。
沒有人叫。
連呼吸都沒有。
所有人全都像是被人按住了暫停鍵一樣定在了原地。
嘴巴張著,眼睛瞪著。
可就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的腿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膝蓋彎了下去,單膝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一件事,在這種存在面前,站著是一種不自量力。
玉小剛已經徹底呆了。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畫面。
一條魚變成了一隻鳥。
一條遮住了整片海的魚,變成了一隻遮住了半邊天的鳥。
這個畫面反覆在他腦子裡回放。
可每回放一次,他的大腦都會再卡頓一下。
因為他找不到任何已有的認知來容納這個畫面。
他的知識體系里沒有這種東西。
從來沒有。
……
萬年後的時空中。
海神閣里。
穆恩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映著天幕上那隻金灰色巨鳥的身影。
過了很久。
久到旁邊的貝貝都以為他出了什麼事的時候。
穆恩才慢慢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才是真正的洪荒。「
……
天幕畫面中。
鯤鵬展開了翅膀。
然後扇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世界顛倒了。
風暴從它的翅膀下方炸開,席捲了方圓不知道多少萬里的範圍。
海面被壓出了一個直徑上千里的凹坑。
凹坑底部的海水直接被蒸發了,露出了黑色的海床。
邪眼暴君在那陣風暴里就像是一粒被颱風捲起來的沙子。
它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翻滾著、旋轉著、被甩出去幾百里遠。
最終砸在了一座海上礁石島的岩壁上。
「轟!「
岩壁碎裂。
邪眼暴君的身體嵌進了碎石裡面。
它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那顆巨大的眼球上面布滿了血絲,眼角還在往外滲著血。
可它還活著。
它趴在碎石堆里,那顆傷痕累累的眼球緩緩轉動了一下。
朝著天空的方向看去。
鯤鵬已經飛遠了。
那個遮天蔽日的龐大身影正在朝著南方的天際線飛去。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最終化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天空重新露了出來,陽光重新灑了下來。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邪眼暴君不知道自己在那堆碎石裡面趴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半天。
它只知道當它再次睜開那顆巨大的眼球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北冥的夜空沒有星星。
只有一輪慘白色的月亮掛在半空中,把黑色的海面映出了一條彎彎扭扭的光帶。
邪眼暴君從碎石裡面慢慢地爬了出來。
它的身體上到處都是傷口,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經翻了出來,深紫色的血從傷口裡一滴一滴地往外滲。
它的精神力也消耗了大半,現在連周圍百丈的範圍都覆蓋不了了。
好在這座礁石島還算穩當。
沒有妖獸,沒有危險。
它可以先在這裡養傷。
邪眼暴君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在礁石島上找了一塊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趴了下來。
那顆巨大的眼球半閉著,呼吸一點一點地變得平緩。
就在它快要睡過去的時候。
它忽然感覺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
腳底下的石頭是溫的。
不是被陽光曬熱的那種溫。
而是一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均勻的、帶著節奏的溫度。
就好像趴在了一個正在呼吸的活物身上。
邪眼暴君的眼球猛地睜大了。
它低下頭,仔細地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面。
這一看之下,它的瞳孔縮成了一根針。
「石頭「的表面有紋路。
不是風化侵蝕形成的那種自然紋路。
而是一種非常規整的、六角形的、一塊接著一塊緊密拼合在一起的紋路。
像是……龜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