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兒,邪眼暴君的腦子也是嗡的一聲。
它猛地抬起頭,用那顆已經疲憊到快要失靈的眼球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座「礁石島「。
島的形狀是橢圓形的。
前端微微翹起,像是一個淺淺的弧度。
後端分叉成了兩個不太明顯的凸起。
表面布滿了海藻、珊瑚和貝殼。
有些貝殼已經長得比人還大了,看起來至少有幾千年的歲數。
如果把這些海生物全部刮掉。
露出來的形狀……
邪眼暴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礁石島。
那是一塊殼。
一塊巨大的,橢圓形的殼。
它一直在一隻龜的背上。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也在同一時間意識到了這件事。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盯著天幕上那個被海藻和珊瑚覆蓋的橢圓形「島嶼「,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
「那不是島……「
他的聲音幹得像樹皮。
「那是一隻烏龜的殼。「
唐三也看出來了。
當他把那些附著在「島「表面上的雜物在腦海里剝離掉以後,剩下的輪廓就再明顯不過了。
前面翹起來的部分是龜頭伸出去的方向。
後面分叉的兩個凸起是後腿的位置。
表面那些六角形的紋路就是龜甲上的鱗片。
而那些已經長了幾千年的巨型貝殼和珊瑚叢,就那麼附著在這隻龜的殼上面。
就像是長在一棵老樹上的青苔。
這意味著這隻龜在海里趴了起碼幾千年沒有動過。
它的殼上已經長出了一個完整的小型生態。
「那這隻龜……到底有多老?「
唐三喃喃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他。
……
萬年後的時空中。
穆恩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龜殼上的貝殼生長了幾千年。「
「也就是說這隻龜至少在這片海域一動不動地趴了幾千年。「
「而幾千年對它來說,可能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穆恩的聲音很輕。
「這種存在的年齡……恐怕已經不能用萬年來計算了。「
霍雨浩站在旁邊,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玄祖,上古典籍裡面有沒有記載過這種生物?「
穆恩沉默了一下。
「有。「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龜蛇合體,揹負大地,腳踏四極。「
「上古典籍中管它叫,玄武。「
「四大神獸之一。「
這四個字落在海神閣裡面,比一塊巨石砸進水裡的聲響還大。
四大神獸。
在斗羅大陸的傳說體系裡面,那已經是神話中的神話了。
是只存在於古書最陳舊的那幾頁紙上面的名字。
可現在邪眼暴君正趴在其中一隻的殼上面。
……
與此同時,天幕畫面中。
邪眼暴君終於確認了一個讓它渾身發涼的事實。
它腳底下踩的這個東西是活的。
一直都是活的。
只不過它在睡覺而已。
所以它沒有動。
所以殼上面才能長出那麼多年的珊瑚和貝殼。
所以那些六角形的龜甲紋路才會散發著均勻的溫度。
那是體溫。
一隻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遠古巨龜的體溫。
邪眼暴君小心翼翼地收縮了自己的氣息,把精神力壓到了最低。
它不敢出聲。
不敢動彈。
甚至不敢呼吸太用力。
因為它非常清楚,如果這隻龜醒了,它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鯤鵬飛過的時候好歹沒注意到它。
可它現在就趴在人家身上。
一旦這隻龜醒過來發現自己殼上面多了一隻蟲子。
那它邪眼暴君十萬年的修行故事,大概就要在一隻巨龜的殼上面畫上句號了。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看著天幕上邪眼暴君那副大氣都不敢出的模樣,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裡。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咕嚕嚕……「
一陣低沉的震動從腳底下傳了上來。
那種震動不是地震。
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活物在翻身時骨骼摩擦發出來的聲響。
邪眼暴君的瞳孔縮到了極限。
然後它感覺到了腳下的「地面「在動。
非常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在往上升。
那隻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玄武好像正在醒過來。
……
天幕畫面中,龜殼的前端開始向上翹起。
角度很小,但足以讓趴在殼上的邪眼暴君感覺到傾斜。
海水從龜殼的邊緣嘩啦啦地往下滑。
那些附著在殼上面長了幾千年的珊瑚和貝殼也跟著裂開,脫落,噼里啪啦地掉進了海里。
然後,一個東西從龜殼的前端探了出來。
是一顆頭。
那顆頭的大小,跟一座小山差不多。
皮膚是深灰色的,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鱗片和皺紋。
每一道皺紋的深度都有幾十丈。
兩隻眼睛還閉著。
可光是那兩個閉合的眼皮,就已經有幾百丈寬了。
頭部慢慢地從殼裡面伸了出來。
脖子跟著延伸。
那條脖子比邪眼暴君見過的任何山脈的主脊都要粗。
伸出來的長度已經超過了千丈,可還在繼續往外伸。
玄武的頭部升到了邪眼暴君上方幾萬丈的位置。
影子投下來,又一次遮住了它頭頂的天空。
距離鯤鵬飛走才過了不到半天。
天空就又一次消失了。
邪眼暴君趴在龜殼上面,一動都不敢動。
它已經徹底放棄了掙扎。
如果說鯤鵬讓它體會到了什麼叫渺小。
那玄武讓它體會到的,是另一種更加絕望的東西,就連腳下的地面,都不屬於它自己。
它以為的安全港灣,只是別人身上的一粒灰塵。
……
玄武的頭部到了最高點以後,停下了。
那兩個巨大的眼皮緩緩地張開了一條縫。
露出了一雙混濁,深黃色的眼珠。
那雙眼珠轉了一下。
很慢。
慢到邪眼暴君以為時間都跟著停了。
然後那雙眼珠的視線從天空移到了海面。
又從海面移到了自己的殼上面。
邪眼暴君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掃過來的瞬間。
那種感覺跟之前所有的壓迫都不一樣。
鯤鵬是龐大。
可玄武的這一眼是滄桑。
那雙混濁的黃色眼珠裡面,沉澱著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的時光。
看萬物如螻蟻。
可連「看「這個動作本身,對它來說好像都嫌多餘。
那道目光在邪眼暴君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然後就移開了。
就像你低頭看到了鞋底上粘著的一粒沙子。
看了一眼。
然後懶得管了。
玄武的那雙巨大的眼皮重新合攏。
腦袋慢悠悠地縮回了殼裡面。
龜殼重新沉回了水面。
海水重新漫上來,淹沒了殼上那些斷裂的珊瑚和脫落的貝殼。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邪眼暴君的畫面暫時安靜了下來。
它趴在玄武的殼上,一動不動,連眼球都不敢轉一下。
天幕上的分屏也跟著暗了半截,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光芒說明它還活著。
兩大斗羅世界的凡間眾人還在消化著鯤鵬和玄武帶來的衝擊。
……
萬年後。
神界。
議事大殿中。
氣氛跟幾天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幾天前,眾神還在笑張樂萱是傻子。
可這幾天下來,天幕上陸陸續續放出來的畫面,已經讓好幾位原本最不以為然的神靈臉上掛不住了。
先是張樂萱散功以後短短兩天半就突破了練氣一層。
這個訊息本身並沒有在神界引起太大的波瀾,畢竟在他們看來,「練氣一層「聽著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可緊接著傳來的第二條訊息,就讓殿裡的笑聲徹底消失了。
張樂萱練氣一層的能量總量,是她之前神王境的三倍以上。
兩天半。
三倍。
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就像是兩記耳光,一左一右地抽在了所有「神王至高論「支持者的臉上。
邪神坐在他的位置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幾天前還在罵那個紫袍修士「放屁「。
可現在事實擺在了面前。
人家沒有放屁。
人家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神王確實連練氣期一層都不如。
而且差得遠。
邪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各位,我覺得咱們不能再干坐著看了。「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眾神的目光全都落了過來。
「那個世界裡面藏著太多我們不了解的東西。「
「如果那些修士說的話全是真的,聖人、三清、鯤鵬、玄武,那那個世界的層次遠在我們神界之上。「
「我們必須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建議是,派一個人過去親眼看看。「
邪神一字一句地說完。
殿中安靜了幾息。
然後天使之神開口了。
「派人過去?怎麼派?「
她的語氣帶著一股冷意。
「那個天幕是自己出現的,我們誰都沒有請它來。「
「它要挑誰進去,挑的全都是凡間的人和魂獸。「
「從來沒有選過神界的任何一位神靈。「
「你打算怎麼過去?走過去嗎?「
邪神皺了一下眉。
「那就研究一下天幕的執行規律,看看有沒有辦法。「
「你覺得你研究得了?「
天使之神冷笑了一聲。
「那個天幕連天道都介入不了,你我算什麼?「
「它想選誰就選誰,想什麼時候選就什麼時候選。「
「我們連觀看的資格都是它給的,還想反過來控制它?「
這番話讓殿中不少神靈的表情都變了一下。
雖然不太好聽,但道理沒有錯。
天幕從出現到現在,所有被選中的探索者全部都是隨機的。
凡間的人,魂獸,甚至是萬年前世界的生靈,全都包括在內。
可神界的神靈一個都沒有被選中過。
似乎天幕的選擇範圍里,根本就沒有「神界「這個選項。
或者說天幕根本就不在乎神界。
這個猜測讓不少神靈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在他們的認知里,神界是斗羅大陸世界的最頂層。
一切規則都應該以神界為中心運轉。
可天幕的出現,好像完全無視了這套規則。
它選人只選凡間。
它展示的世界遠超神界。
它的運作方式誰也看不懂,誰也摸不透。
就好像神界在它眼裡根本不存在一樣。
……
「夠了。「
主位上的唐三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殿中所有的爭論瞬間停了下來。
唐三的表情很平靜。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
「天使之神說得對,天幕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東西。「
「與其在這裡爭論怎麼過去,不如先把我們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頓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神界所有神靈全面關注天幕上的一切資訊。「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對話,每一條線索全部記錄下來。「
「尤其是那套修煉體系和境界劃分,安排專人整理歸檔。「
「另外…「
唐三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眾神。
「凡間那塊石碑上的練氣功法,你們也都看到了。「
「如果有人想試著練一練,我不反對。「
這句話一出來,殿中明顯有好幾位神靈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們確實想試。
可之前礙於面子,誰也不好意思第一個開口。
畢竟堂堂神靈,去練一個凡間石碑上刻著的入門功法,說出去多少有點掉價。
可現在神王都發話了,「不反對「三個字就是最好的台階。
「但有一個前提。「
唐三又補了一句。
「只許暗中嘗試,不許聲張。「
「神界的威嚴不能丟。「
「不管那個世界有多強,我們在自己的世界裡就是最高的。「
「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
眾神紛紛點頭,表情也跟著嚴肅了起來。
「神王說得是。「
「咱們試歸試,但神界的牌面不能倒。「
「對,外面的凡人絕對不能知道我們在學那套東西。「
議事結束了。
眾神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大殿。
有些人走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
大概是急著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盤腿坐下來,試一試那套他們嘴上瞧不起、心裡卻癢得不行的練氣功法。
……
大殿空了以後。
唐三還坐在主位上。
小舞也留了下來,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穹頂上的幾盞靈燈在微微閃爍。
唐三看著殿中央投射出來的天幕畫面。
畫面上,張樂萱正盤膝坐在太玄山的松林間,安靜地修煉著。
她身上偶爾會有一絲白色的微光閃過。
那是靈力在體內運轉時的外在表現。
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在一點一點地變強。
唐三看了很久。
久到小舞開始擔心他的時候。
他才輕聲說了一句話。
「小舞。「
「嗯?「
「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錯了?「
小舞看著他。
唐三的目光還停留在天幕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