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看著他，唐三的目光卻還停留在天幕上面。
「我坐在這個位置上萬年了。「
「萬年來，我一直覺得神界就是一切的頂點。「
「站在這裡往下看，凡間、大陸、海洋、天空，全都在腳底下。「
「我以為頭頂上面什麼都沒有了。「
他沉默了兩息。
「可那個世界……「
「練氣一層的能量就超過了神王。「
「一壺剩茶就能造出一個我花了多少年才到達的境界。「
「一隻在睡覺的烏龜，殼上長的珊瑚都比我活得久。「
唐三的聲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以為自己是天。「
「可頭頂上面還有天。「
小舞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三哥。「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你還記不記得萬年前你在天斗帝國操場上的樣子？「
唐三微微一怔。
「那時候你什麼都不是，一個剛入學的小少年。「
「可你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路到頭了。「
「不管前面的對手有多強，你永遠覺得自己還能往上走。「
小舞看著他的眼睛。
「你現在還是這麼覺得嗎？「
唐三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殿裡的靈燈都暗了兩盞。
然後他輕輕地把小舞的手握緊了一些。
可他沒有回答。
……
同一時間。
萬年前的神界。
情況要簡單粗暴得多。
萬年前神界的眾神沒有唐三那種細膩的心思。
他們吵了一架，得出了一個結論，天幕管不了，那就不管。
「反正它選不到我們頭上來。「
「讓凡間那幫螻蟻自己折騰去吧。「
「哼，就算那個世界真有什麼聖人三清的，關我們神界什麼事？「
「咱們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夠了。「
「說得對！「
萬年前的神界眾神達成了一致意見。
縮在自己的殼裡面，當作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就像邪眼暴君腳底下那隻玄武一樣。
睡著了，懶得睜眼。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薩拉斯已經在平安坊市待了快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
白天搬石頭，傍晚收工，蹲在屋簷底下啃饅頭。
吃完饅頭以後就閉著眼睛修煉。
沒錯，他已經開始修煉了。
在天幕上看完張樂萱散功重修的全過程以後，薩拉斯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只不過他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沒有張樂萱那麼多感觸。
他在一個搬完石頭的傍晚，蹲在屋簷底下，把嘴裡的饅頭咽了下去。
然後像擰乾一塊抹布一樣，把體內的魂力一股腦兒地排了出去。
乾淨利索，半點猶豫都沒有。
魂力散盡以後他甩了甩手，拿起買來的那部功法玉簡貼在額頭上，開始修煉。
「在武魂殿我就學會了一個道理。「
散功的時候他嘟囔了一句。
「該扔的東西攥著不放，只會把自己拖死。「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反應五花八門。
有人罵他冷血，有人說他清醒。
可薩拉斯才懶得管別人怎麼看。
他只管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修煉的進度比張樂萱慢不少。
主要是坊市裡的靈氣濃度遠不如太玄山域。
張樂萱在靈氣濃得像液體一樣的太玄山里修煉，進度自然快。
薩拉斯在一個做買賣的坊市里修煉，靈氣稀薄得像是兌了水的湯。
可他不急。
薩拉斯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耐得住。
……
這一天。
薩拉斯照例扛完了一天的礦石，擦著汗走到茶攤前面坐下來。
「老闆，老規矩。「
茶攤老闆笑呵呵地給他倒了一碗茶。
這一個月下來，薩拉斯和茶攤老闆已經混熟了。
每天收工以後來這兒喝碗茶歇歇腳，已經成了他的固定習慣。
茶攤老闆姓周，是個築基初期的散修。
修為不高，可在坊市里做了大半輩子買賣，嘴皮子利索，訊息靈通得很。
薩拉斯喝了一口茶，忽然覺得今天的坊市跟往常不太一樣。
街上的人好像多了不少。
那些平時懶洋洋的攤販一個個都精神得很，天沒亮就把貨擺了出來。
有幾家店鋪甚至把門面重新刷了一遍，門口還掛上了新的旗幡。
連街面上的泥地都被人用靈力壓平了，看著利索了許多。
「老周，今天什麼日子？坊市里怎麼跟過年似的？「
薩拉斯問了一句。
周老闆正在拿抹布擦桌子。
聽到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湊過來。
「嘿，你還不知道呢？「
「今天五莊觀的人要來採買靈材了。「
「五莊觀？「
薩拉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這個名字他之前在坊市里零零碎碎地聽到過幾次，但一直沒有深入了解過。
「什麼來頭？「
周老闆朝四周瞅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以後，拖了一把凳子坐到了薩拉斯對面。
「來頭？那可太大了。「
老闆搓了搓手，一臉「你可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五莊觀的觀主，你知道是誰嗎？「
「誰？「
「鎮元大仙。「
周老闆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又壓低了一截。
「都叫他'地仙之祖'。「
薩拉斯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地仙之祖？「
「沒錯。「
周老闆伸出一隻手比了一個數字。
「洪荒世界打有修士那天起，地仙這一脈就是從他這兒傳出來的。「
「你想想，不管是太乙金仙還是大羅金仙，往上追溯的話，地仙那一關是誰都繞不過去的。「
「而鎮元大仙就是地仙這條路上的開山祖師。「
「輩分高到什麼程度呢？「
周老闆豎起了手指頭。
「據說就連闡教、截教那些金仙長老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鎮元道友'。「
「三清見了他也得給面子。「
「當年他和太上老君結為好友，兩人坐而論道三天三夜的事跡，在修仙界傳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了。「
薩拉斯聽到「三清都得給面子「這句話，端茶碗的手又頓了一下。
三清是什麼概念他已經很清楚了。
那是洪荒世界的三位至高存在。
連太玄道場的掌教都得跟他們平起平坐地論道。
而這個鎮元大仙，居然也是跟三清交情匪淺的人物。
「那他的修為……「
「具體的誰也不知道。「
周老闆搖了搖頭。
「反正比大羅金仙高，有人說是准聖，有人說已經半隻腳踏進了聖人的門檻。「
「到了他那個層次，修為高低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輩分和底蘊。「
「他那座五莊觀雖然弟子不多，攏共也就四十來個。「
「可那座觀裡面種著一樣東西。「
「光憑那一樣東西，整個洪荒修仙界就沒有誰敢對五莊觀不敬。「
薩拉斯的耳朵豎了起來。
「什麼東西？「
周老闆朝左右看了一眼，壓得更低了。
「人參果。「
三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發自骨頭縫裡的敬畏。
「人參果樹，一萬年開一次花，一萬年結一次果，再過一萬年才能成熟。「
「三萬年才能吃上一茬。「
「一茬也就結那麼三十來顆。「
「可就這三十來顆果子，每一顆吃下去，能增壽四萬八千年。「
薩拉斯端茶碗的手這一次沒有頓。
因為他整個人都僵了。
四萬八千年。
吃一顆果子，壽命增加四萬八千年。
他的腦子空白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個數字換算成了他能理解的概念。
四萬八千年。
那比整個斗羅大陸有文字記載以來的全部歷史加在一起都要長。
在斗羅大陸，一個封號斗羅能活兩三百年就算是高壽了。
一個神靈的壽命雖然更久，但也有盡頭。
可在這個世界。
一顆果子。
四萬八千年。
「不過你也別光想著吃的事兒。「
周老闆似乎看出了薩拉斯的心思，趕緊擺了擺手。
「人參果那玩意兒金仙以下的修士碰都碰不了。「
「果子一落地就鑽進土裡消失了，你連摸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就算你修為夠了能拿住它，鎮元大仙也不會給你。「
「那是人家的命根子。「
「整個洪荒就那麼一棵樹，獨一份的寶貝。「
「你要是敢去偷，不用鎮元大仙動手，他那棵樹本身的靈性就能把你困到死。「
薩拉斯慢慢地把手裡的茶碗放在了桌上。
碗裡的茶水晃了幾下，映出了他那張表情複雜的臉。
……
這段對話透過天幕傳到了兩大斗羅世界的時候。
炸了。
跟之前那些次不一樣。
之前炸的是實力碾壓，神王不如練氣、鯤鵬遮天蔽日、玄武比大陸還大。
這一次炸的是壽命。
一顆果子，四萬八千年。
這個數字打在了所有人最柔軟的地方。
修為強不強是一回事。
可壽命長短，關係到每一個活著的人。
……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
他今年才十幾歲。
他還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壽命「這個問題。
可當「四萬八千年「這個數字跳進腦子裡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顆火星。
噼啪一聲就滅了。
在那種尺度的時間面前。
他這十幾年的人生連一眨眼都算不上。
玉小剛的反應更加直接。
他拿著炭筆的手在發抖。
「四萬八千年……「
他反覆念叨著這個數字，眼眶發紅。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嫉妒。
是因為一種太過巨大的落差帶來的酸澀感。
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天賦不夠，修為上不去。
可現在他發現，就算他天賦再好、修為再高。
在洪荒世介面前，他連活的時間都不夠看。
弗蘭德院長站在後面，兩條腿在打顫。
「那個什麼鎮元大仙……光是果子就能讓人多活四萬八千年……「
「那他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太可怕了。
沒人敢去算那個數。
……
武魂城教皇殿。
比比東坐在寶座上，一隻手托著下巴，目光深沉。
月關和鬼魅趴在底下，也是一臉的愣怔。
「四萬八千年……「
鬼魅呢喃著，聲音像是在說夢話。
「咱們整個武魂殿從建立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幾千年的歷史。「
「人家一顆果子就頂咱們十個武魂殿。「
月關在旁邊苦笑了一聲。
「頂什麼十個，四萬八千年，你數數夠幾個武魂殿的？「
兩個人趴在地上，對視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比比東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她在想另一件事。
鎮元大仙，地仙之祖，跟三清平輩論交，坐擁人參果樹。
這又是一個和太玄道場同一個層次的頂級勢力。
洪荒世界的水，比她想像的深太多太多了。
每掀開一層，下面還有一層。
好像永遠都看不到底。
……
萬年後的時空中。
海神閣里。
穆恩在聽到「四萬八千年「這個數字以後，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像玉小剛那樣激動。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反而比之前更加平靜了。
「貝貝。「
「玄祖？「
「你看。「
穆恩看著天幕上薩拉斯和茶攤老闆聊天的畫面。
「每一次天幕上透露出新的資訊，我們都會被震驚一次。「
「從修煉境界到實力碾壓，從鯤鵬玄武到人參果。「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離譜。「
「可你有沒有想過。「
穆恩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這些東西在那個世界裡面，其實都是常識。「
「鎮元大仙、人參果、四萬八千年對於坊市里那個賣茶的老闆來說，這些不過是隨口聊天就能說出來的談資。「
「就跟咱們在斗羅大陸說'封號斗羅能活三百年'一樣平常。「
「讓我們震驚到說不出話的東西，在那個世界的人嘴裡，只是喝茶時候的閒話。「
貝貝聽完以後沉默了。
他想反駁，可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因為穆恩說的是事實。
那個周老闆說起人參果的時候，語氣里雖然有敬畏，可更多的是一種「這事兒誰不知道啊「的隨意感。
就像在說一個人盡皆知的老故事。
可這個老故事放在斗羅大陸。
足以讓兩個世界天翻地覆。
……
天幕畫面中。
薩拉斯和周老闆的茶還沒喝完。
坊市的主街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很自然。
沒有人下令說「別出聲「。
只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朝著坊市南邊的入口方向看去。
薩拉斯也轉過了頭。
兩個人從入口處走了進來。
都很年輕，二十歲出頭的模樣。
穿著素樸的灰色道袍，袍子上面沒有一絲花紋，連腰間的束帶都是用粗麻繩編的。
兩人的髮髻也扎得隨隨便便的，有幾縷碎發散下來搭在額前。
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
高的那個揹著一個竹簍，矮的那個手裡牽著一頭青牛。
青牛的背上馱著一輛平板木車。